第一章 流放路上的第一笔账

雪从午后开始越下越大。

先是细碎的雪沫从囚车四周的木栏缝里钻进来，没过多久，天地便像被一块灰白的毡子裹住。车轮陷进冻土，发出一声闷响，整支队伍跟着停了下来。

“还愣着做什么？推车！”

押解官的鞭梢抽在雪地上，啪的一声，惊得车旁几匹瘦马抬起头。

车后的苏家人目光呆滞，眼睛里看不到一点生机。

风雪和长途跋涉早已榨干了他们最后的力气，能站着的人都在发抖，哪里还推得动车。

一个老人靠着车辕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两个孩子缩在破棉袄里，肩膀抖得像筛糠。最里侧那辆车上，林氏捂着胸口低声咳嗽，咳到最后几乎没了声音。

苏远之抓住囚车木栏，从车板下捡起半截断绳。

绳口是新断，纤维里还挂着湿粮粉。旁边的麻袋裂开一道口子，白米混着雪土流了一地，有些已经发黑发霉。

他蹲下来捻了一撮米，在指腹间轻轻一碾。

“这袋粮，什么时候破的？”

没人回答。

押解官翻身下马，裹紧了身上的羊皮袄：“粮袋破了就捡起来吃。流犯还挑什么好坏？赶紧走，天黑前必须过前面的山口。”

“车轮陷了，走不了。”苏远之指了指车轴，“车轴已经裂了一道，要是再硬推，必然会散架。”

“散了就扔车。”

“车上还有老人和病人。”

“那就把老人和病人留下。”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像丢掉什么垃圾似的。

木栏后的囚车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苏远之抬眼，看向那名押解官。

父亲苏正卿已经死在京城狱中，苏家剩下的人被押往北境。朝堂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苏远之还没理清。

眼下他顾不上追问罪名，只得先盯着眼前这三十口人：今晚有没有火，手里还有多少粮，明日还能活着走几个。

苏远之站起身，朝队伍里扫了一眼。

“人数、车马、能动的人，都需要重新清点一遍。”

苏家流放人员共三十口，押解官差另有数人；车有四辆，马有两匹。能继续行走的不到二十人，真正还能推车的更少，病弱、老人和孩子占去了大半。

“你数这个做什么？”人群里有人嘶哑地问。

那声音里压着一股火气：“你父亲查非要查什么东西，结果自己死在狱中，也连累我们一块流放。一个交代都没有，还要我们听你的？”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苏远之看向说话的人，没有替父亲辩解。

“父亲查案，确实把全家推到了这条路上。这个怨，谁都有资格记着。”他指了指冻硬的车板，“可粮食就这么多，我们得想清楚，我们还能活几天。”

这一次，没有人接话。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苏远之走到粮车旁，伸手按了按麻袋。押解官下意识往前一步，被他抬手挡住。

“不要碰。”

“你敢命令我？”

“没有，只是提醒一下。”苏远之指着那几袋粮，“这些袋子的封口都是原来的，重量却不一样。破掉的那袋不是受车轮挤压，裂口在上方，像是被人用刀划开后又重新系过。”

押解官的脸色没变，只是鞭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流犯偷粮，反倒是先告起官差来了。”

“我还没说是谁偷的。”

“那你说什么？”

“我说这几袋粮对不上。”

苏远之从车旁捡起一块木炭，蹲在冻硬的车板上，划出三列。

“人数、粮食、路程。押解文书写的是三十人，粮食按三十人计算；可文书上的起运记录，和我们实际出发的时间对不上。”

他把木炭往车板上一敲，三列数字在雪地上摊开。

“照文书上的消耗，粮食勉强够。照我们真正走过的路程和停留的日子，撑不到北境。”

木炭停在最后一列。

老人身边的孩子哭了起来。苏家一名年轻族人压低声音道：“你算这些有什么用？算清楚了，粮食就能变多？”

“粮食不会自己变多。”苏远之抬眼看向押解官，“既然已经少了一车，剩下这些，就别再让它凭空少下去了。”

押解官手里的鞭子停了一下。

押解官却笑了，笑意很冷：“苏公子在京城读书读傻了。流放路上死几个人，有什么稀奇？你若真有本事，就让这辆车自己走。”

他转身便要上马。

苏远之没有拦他，只把木炭递给身旁一个年纪稍长的族人。

“把还能用的米筛出来。黑的不要，混着霜土的洗净煮粥。取粮的人换成两组，一组领，一组记。没有记号，谁也不许从车上拿东西。”

那人愣住：“可押解官不许我们碰官粮。”

“他不许，是因为他不想让人知道粮食少了。”

“你说什么？”押解官猛地回头。

苏远之看着他：“我说，车坏了，今晚走不了。”

他语气平静。

押解官盯了他片刻，抬手指向那名病弱族人：“那就把他留下。少一个人，少一张嘴，明日自然走得动。”

木栏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扣住了车框。

林氏扶着车框站起身，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是我侄儿。”

“是你侄儿又如何？”押解官冷声道，“流放文书只管活人，不管尸首。”

她身子晃了一下。

苏远之伸手扶住母亲，另一只手从车上取下破旧的水囊，先递给她，再看向押解官。

“人不能留下。”

押解官眯起眼：“呵，不能留？你拿什么保？”

“拿车。”

“什么？”

“车轴都裂成这样，要是继续赶路，车很快就会散架。你把病人赶下车，粮和药也得从车上卸下来。少了这些，你的人也一样撑不过山口。”

苏远之指了指裂开的车轴，“要赶路，就让两个官差搭手，把车轴垫住。半个时辰，换这辆车把人和粮送过去。你现在逼它上路，车一散，押解的人和粮都得死在雪里。”

押解官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苏远之没有再与他争。

他让人先把病弱族人挪进中间那辆车，又让两个还能走动的年轻人拆下废车上的木板，垫在裂开的车轴下。老人负责挑拣粮食，孩子捡干燥的碎柴，几个年轻妇人清理水囊和锅具。

分工落下后，队伍勉强动了起来。

暂时的配合后，有人就开始抱怨自己已经饿得走不动，有人嫌老人挑粮太慢，还有人偷偷把筛出的好米往袖口里塞。苏远之没有立刻呵斥，只等那人走出两步，才叫住他。

“把米放回去。”

那人回头，眼神发狠：“我拿一点怎么了？你不是说要分粮吗？”

“你拿的是救命的米。”

“我也饿！”

“所以你去推车。”

那人一怔。

苏远之把一根木棍递给他：“你推半个时辰，今晚多领半碗。若不推，按原份额领，谁都一样，不然如果我说出去，那么就只要有一个选择，就是死，你自己看着办吧。”

那人盯着木棍，又看了看周围的人，最后咬牙接了过去。

领粮的顺序也跟着定了下来。病人先领，推车的人随后，剩下的人按手上的活计取粮。队伍里仍有人不服，却没人再敢伸手去抢那袋米。

天色彻底黑下来时，车轴勉强修好。

筛出的粮食不多，却足够煮出一锅稀粥。苏远之没有让人一次煮完，而是分成两锅，一锅当晚吃，一锅留到天亮。火堆旁安排了两组守夜的人，取水、添柴、看粮，每一次交接都在车板上留下一道炭痕。

押解官站在远处看了很久，没有阻止。

他吩咐手下把几匹马牵到背风处，又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苏远之隔着风雪没有听清。

但他看见其中一名官差回头看了自己一眼，目光在粮车和队伍之间来回停了两次。

夜深之后，锅里的粥已经见底。

苏远之坐在车板旁，借着将熄的火光重新核对木炭上的三列数字。林氏在他身后轻轻咳了一声。

“远之。”

“母亲，你先睡。”

“你父亲若在……”

她的话停住了，像是被一口气堵在胸口。

苏远之回过头。

林氏抬手压住胸口，脸上浮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声道：“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看着他，眼神疲惫，却仍旧清醒，“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苏远之没有接话。

火星在风里一闪，木炭上的三列数字也被吹得模糊。他重新数了一遍人数，又把粮食袋逐一摸过。

最终，他得出一个比刚才更糟的结果。

即使把霉粮筛掉，把每个人的份额压到最低，再把能走的人全都安排上，现有粮食也撑不到北境。

差的不只是一天两天。

苏远之抬头看向押解官的帐篷。

就在这时，帐篷帘子掀开，押解官走了出来。

“明日改道。”

苏远之没有动：“原定路线不是这边。”

“前面山口塌了。”

“什么时候塌的？”

“今晚。”

“谁报的？”

押解官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点没有温度的笑：“怎么，苏公子还要查一查这山吗？”

他抬手指向更深的雪幕。

“明日走鬼咽口。谁若掉队，自己认命。”

风雪压过山坡，远处不知什么东西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像是绳索绷紧。

又像是有人，在黑暗里拨动了什么。

苏远之收紧手指，将那块木炭折成两截，转身叫醒守夜的族人。

“再加一组人看粮。明早出发前，把所有粮袋重新过一遍。”

鬼咽口的方向沉在风雪里，像一张已经张开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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