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忆：夜半私归，心怯相推

夜深宫静，月色薄凉。

长信宫内烛火尽熄，只余窗棂间漏进的细碎月光，浅浅落了一地清霜。

连日心绪紧绷，又因主动求赐婚一事耿耿于怀，花晓黎入睡极浅，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反反复复都是纷乱片段——密林私情、雨夜山洞、篝火低语，还有那人步步靠近、让人无处可逃的眼神。

心口始终压着一层沉沉的闷，辗转反侧，意识昏沉。

不知过了多久，她于混沌睡梦之中，隐约察觉床前立着一道黑影。

不是宫人，不是内侍。

那道身形挺拔冷峭，带着独属于某人的压迫感，无声无息伫立在床榻边，静静凝望着她沉睡的模样。

花晓黎心头骤惊，猛地睁开双眼。

漆黑寝殿，寂静无声。

可那道身影真实得可怕，近在咫尺，呼吸可闻。

她浑身汗毛瞬间竖起，睡意尽数散尽，瞳孔骤缩，下意识往后缩去，背脊紧紧抵住冰冷床栏，声音带着夜半惊醒的颤怯：“谁？！”

月光浅浅扫过那人侧脸，清俊凌厉，眉眼深邃分明。

是夜雨生。

花晓黎整个人彻底僵住，血液一瞬发凉。

他不是远赴边关督办公务，数月不归吗？

为何会深夜出现在她的寝宫里，悄无声息，宛若鬼魅。

巨大的惊吓席卷四肢百骸，她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盛满猝不及防的慌乱，整个人瑟瑟紧绷。

床前的夜雨生闻声微微俯身，夜色揉淡了他平日的强势，只剩一身风尘仆仆的疲惫。他一路快马兼程、中途折返，未通传、未入宫门、无人知晓，只为悄悄看她一眼。

公务紧急压身，此番只是短暂折返，稍作停留，即刻便要再度离京。

他眸光温柔沉静，并无半分侵略之意，声音压得极低，怕惊扰了宫中静谧，也怕吓着她：“别怕，是我。”

确认来人的瞬间，最初的惊恐稍稍褪去，可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无处可藏的心虚。

花晓黎指尖狠狠攥紧锦被，掌心冰凉潮湿。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她趁他远走，主动求了父皇赐婚，一心想要斩断所有牵扯、彻底摆脱他。

他满心惦念深夜折返，只是为看她一眼。

可她，早已在背后，悄悄为两人画上了**。

这份隐秘的亏欠与私心，堵在喉咙，压在心口，让她不敢抬头看他半分，眼神躲闪无措，心底又慌又乱。

夜色暧昧，寝殿密闭，孤男寡女，夜半相对。

她愈发厌恶这种诡异的关系。

明明是正经叔侄、君臣名分，却次次逾矩、次次近身，次次让她心神不宁、惶恐难安。

她不懂他多年隐忍的深情，看不懂他步步筹谋的执念。

在她干净懵懂的眼里，只觉得他心思怪异、行径逾矩、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龌龊缠扰，一次次打破规矩，逼得她进退两难。

她怕极了这种拉扯。

怕他的靠近，怕他的注视，怕他眼底藏着的、她读不懂的沉重情愫。

“皇叔怎会在此？”她声音发颤，带着明显的疏离与抗拒，刻意板起小脸，强装镇定，“您不是远赴边关办公，怎会夜半私返？”

夜雨生垂眸望着她满眼戒备、瑟瑟后退的模样，眸色微暗，却依旧温柔克制。

“公务中途暂歇，途经京都，回来看看你。”

坦荡直白，干净纯粹，没有半分算计。

他只是放心不下。

放心不下这个日日躲他、心思敏感、容易慌乱的小姑娘。

“看过便走，不会久留，也不会让人察觉分毫，连累你的名声。”

他本就是悄悄来，片刻之后便要悄然离京，继续奔赴边关。

无人知晓他今夜归来，无人知晓他夜半探她。

可他越是坦荡干净，花晓黎心底就越是发虚，越是惶恐。

她藏着最大的秘密，藏着亲手推开他、斩断一切的私心。

她不敢对视，不敢细想，只满心抵触，只想尽快将他推开。

“我无事，宫中安稳，无需皇叔挂怀。”

她别开脸，语气冷而生疏，带着刻意的淡漠与厌离，字字句句都在刻意拉开距离。

“夜深露重，宫禁森严，皇叔应当即刻离去。这般夜半入我寝殿，不合礼数，太过逾矩。”

她直白点破不妥，迫切想要推开这份让她窒息的亲近。

她讨厌这种奇怪的牵绊。

讨厌他总在分寸之外徘徊，讨厌他次次越界、次次惊扰，讨厌自己因他而心绪大乱、无法安分。

更讨厌自己明明心生抵触，却次次被他近身、被他扰乱本心。

夜雨生看着她满眼害怕、刻意躲闪、极致抗拒的模样，指尖微僵，眼底温柔一点点淡去，染上极淡的落寞。

他从未想过惊扰她半分，此番私归，只为一眼心安。

却原来，在她心里，自己的靠近，这般让她畏惧、让她厌烦。

“我只是看看你。”他低声重复一遍，嗓音微哑，没有逼迫，没有纠缠，只剩无奈的妥协，“看完，便走。”

月光静静流淌在两人之间。

一人满心坦荡、暗自惦念，满心皆是藏不住的深情执念。

一人满心心虚、满眼抵触，只觉他心思怪异、步步缠扰，只想彻底挣脱、彻底断绝。

花晓黎垂着眼，心口又酸又怕，混乱不堪。

她尚且一无所知。

不知他数年一眼沦陷、步步隐忍、万般克制。

不知他所有逾矩、所有靠近、所有不肯放手，皆是滚烫真心。

她只单纯厌恶这份不受控的暧昧关系，畏惧他莫名的近身，迫切想要推开、想要逃离、想要彻底归于正轨。

却不知，自己心底藏着的那道赐婚圣旨，早已在无人知晓之处，即将碾碎他所有无声的深情与余生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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