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世间始终你好

王自强每周都能准时收到两捆从团市委邮寄过来的报纸和杂志，包裹上只简单署着苏、肖、谷三个姓氏。这是苏琳书记当初亲自来到他家，听他说看书难、看报难、获取信息更难之后，一口答应下来的事情。从那以后，无论刮风下雨，这些带着墨香的读物总会按时抵达，像一束束微光，照进他昏暗又单调的生活里。

只是有一件事让他觉得有些奇怪。从前，所有的信件、包裹都会被送到村支书王中书的家中，他每次都要专门过去取。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东西全都改送到了村小学，每次都是他的侄女儿小珊珊放学时，从学校里给他带回来。

小珊珊年纪小，天真又好奇，每次把一摞报纸杂志递到他手上时，都会仰着小脸，睁着圆圆的眼睛兴奋地问：“叔叔，看这些有用吗？这些字儿能看懂吗？读了能有出息吧？”

王自强总会轻轻摸摸孩子的头，温和地回答：“有用有用，这些都是好东西。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他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些书报对他而言，不仅仅是文字，更是他活下去、写下去的全部底气。

有了稳定的阅读来源，王自强的写作也越来越勤。他把心里的话、眼里的生活、身边的故事，一字一句认真写下来，不断寄给谷子阳，请对方帮忙批改、审阅、润色，再由谷子阳推荐给各地的杂志社与报社。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的稿件陆续发表，不少还登上了全国级别的报刊。

最让他激动，是一篇题为《喜欢唱歌的女孩》的短篇小说，成功发表在一本全国知名的文学杂志上。这篇小说，是他以永红为原型创作的，故事里藏着深深的无奈与温柔，写得凄美又伤感，连他自己写完之后，都久久不能平静。

谷子阳在回信里，既肯定了他的努力，也毫不保留地提出了意见。他告诉王自强，文学创作这件事，别人只能引路，真正开窍全靠自己领悟，光靠死磕刻苦远远不够。他还直白地说，以王自强目前的水平，想冲击更权威、更大版面的刊物，仍然存在不小的差距。

王自强没有气馁，反而把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他知道，自己起点低、条件差，唯有比别人更能熬、更能读、更能写，才能一点点靠近心中的目标。

这天，王自强打算再去一趟团县委，一方面送去新写的稿件，另一方面也想问问市里有没有新消息。他沿着熟悉的土路慢慢走，路过王中书家时，发现平日里总有人进出的大门紧紧关闭，连一点声响都没有，显得格外冷清。

到了乡里，他也没有见到陈新书记。四处打听之后，他遇上了郑大新。郑大新把他拉到僻静处，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地悄悄告诉他：陈新社出事，已经被检察院带走。

事情的缘由并不复杂。早年吴大有调任水利局局长时，为顺利上位，向组织部行贿五千元。如今事情败露，吴大有被立案调查，为争取从轻处理，主动交代了当年小南河防洪工程期间，他与陈新社勾结、虚报工程量套取工程款的全部内情。

陈新社被牵连归案，审讯中始终闭口不认罪，案件一时陷入僵局。连带村支书王中书也受此事波及，彻底丢了职务，再也不管村里大小事务。

乡里一时没了主官，村里群龙无首，四处都透着混乱压抑。王自强这才恍然大悟，所有报刊信件不再经由王中书转交、改由小学代收，根源就在这里。

来到团县委，王自强又扑了个空，石志敏早已调离，去往别的乡镇担任镇长。那日石书记特意叮嘱他有事找贾副书记，原来早已知晓人事调动。

如今团县委由原贾副书记接任书记。贾书记待人依旧客气周到，可那份热情里多了一层疏离客套，再没有石志敏发自内心的真诚。

贾书记收下他厚厚一沓投稿稿件，递给他一批新书稿纸与报刊，笑着说道：“稿子我帮你送去邮寄，只是单位经费紧张，往后没办法长期替你承担邮费了。”

闲谈间，贾书记主动拨通团市委电话帮他联络苏琳，接电话的是肖婷。肖婷温柔告知，苏琳前往团中央参会，暂时不在单位，同时带来一桩喜讯：团市委计划在全市设立五十个农家书屋，苏琳亲自点名给王自强单独配置，崭新书柜加三百册图书，很快就会送达家中。

王自强握着听筒，心头滚烫，满是感激。贾书记拍着他肩膀宽慰，让他安心写作，团委始终会尽力扶持。

辞别办公室时，王自强脚步放缓，隐约听见贾书记低声和友人通电话，约晚上在南河酒楼208包厢聚餐。短短几句闲聊，让他心底莫名沉了几分，没有回头，安静推门离开。

走在返程乡间小路，夕阳将影子拉得悠长。一路所见人事更迭：陈新社落马、吴大有被查、王中书失势、石志敏调离，身边官员来来去去，世事变幻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恍惚间，他想起儿时看过的《射雕英雄传》主题曲，那句歌词反复在心底盘旋——待我心，世间始终你好。

半生尝尽人情冷暖，冷眼、算计、虚情客套他全都见过。除去生养自己的父母，唯有苏琳、肖婷、谷子阳这群团市委的人，不求回报、真心拉着他向前，风雨无阻送来书籍、耐心指点写作，在他困顿灰暗的人生里，稳稳托住他的文学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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