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徘徊与纠结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电视是影响力最强的传播媒介。刘倩丽为王自强拍摄的专题片先在县台连续播出两期，反响热烈。团县委顺势向上推送，黄小勇陪同刘倩丽一同带着母带前往松河市电视台，节目顺利登上市台王牌栏目《松河大地》，在黄金时段播出。

专题片从县城覆盖到全市各个区县乡镇，王自强身处逆境坚持写作的故事广为流传，在全市小有名气，一时间远近闻名。

不管是下地干活，还是赶集置办东西，乡亲们总能认出他，纷纷上前夸赞他有志气、有出息。田间地头、村口商店、乡镇集市，到处都在议论他，不少人都说，他名声这么大，很快就能离开乡村，到市县机关工作，告别种地的日子。

专题片播出后，乡党委书记陆志远、团县委书记贾志强、县委宣传部副部长杨建平，都先后向他表示祝贺。几位领导都称赞他自强不息，是全县青年学习的榜样，并表示会持续帮扶他，为他解决困难。

与此同时，各类荣誉接踵而至。团县委授予他全县十佳青年称号，颁发木质荣誉牌匾；县委宣传部评定他为全县优秀新闻工作者，颁发精致的荣誉证书；团市委也发来表彰文件，肯定他的榜样作用。捧着一摞证书和牌匾，王自强心中五味杂陈，这些荣誉满是众人的期许，却丝毫改变不了家中拮据的处境，解不了生活的难处。

外界的赞誉还未散去，家庭的变故接踵而至，本就清贫的家陷入绝境。父母接连重病，父亲患上严重胸膜炎，整日咳喘不止，只能卧床休养；母亲突发心脏病，情况危急，住进医院重症监护室抢救。两位老人先后住院半个多月，王自强放下所有笔墨，在医院和家里两头奔波，日夜照料父母，整个人日渐消瘦，身心俱疲。

高额医药费引发兄弟之间的矛盾，大哥二哥在病房走廊互相争执，互相推诿费用，引来旁人侧目。大哥攥着厚厚的缴费单据，满脸为难，对着二哥开口说道：“医药费数目这么大，要是没有自强，咱们弟兄两个平摊，我一点意见都没有。可他也是爹娘的儿子，该不该也拿出一份？咱们兄弟俩之间倒不会计较这些，可你嫂子心里憋着气，一直不依不饶。”

二哥皱着眉头说道：“你没好气，我也没有好气。谁都不愿意多出钱，可有什么办法？咱们不出钱，谁出钱？”

两人正争执不休，走廊里走过一名护士，开口问道：“你们在这里吵什么？”

护士一转头看见了一旁的王自强，不由得惊讶道：“哎，这不是电视上那个名人吗？”

大哥满心烦闷，没好气地说道：“名人有什么用？名人没有钱，照样看不了病。”

兄弟二人的争执，句句刺痛王自强。看着饱受病痛折磨的父母，反目争执的兄长，他既拿不出钱分担医药费，又无力劝解，满心愧疚与无助，整日心神不宁，别说写作，就连正常休息都难以做到。

父母治病耗尽了家中所有积蓄，还向亲友借了不少外债。二老出院后落下病根，常年需要服药，日常开销只增不减，家里日子捉襟见肘。王自强微薄的稿费，连父母一周的药钱都不够，和靠体力谋生的乡亲相比，收入微乎其微。那些虚名荣誉，在生活重压面前，显得毫无用处。

就在生活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时候，市里盲人自强模范李健的事迹传遍大街小巷。李健自幼双目失明，靠着自学掌握了专业中医按摩手艺，最初开了一间简陋的小门店，凭借精湛手法和真诚待人积攒口碑，生意越来越好，不仅养活了自己，还改善了一家人的生活。

看到众多残障同胞没有谋生门路，李健拿出全部积蓄创办盲人按摩培训学校，免收学费，只收取少量食宿费用，帮助残障人士掌握一技之长，依靠双手自立生活。

王自强听闻李健的事迹后内心深受触动。他明白，写作能带给他名声与尊重，满足内心的热爱，却无法改善家庭经济状况，解决父母治病的难题。而按摩手艺能够实实在在谋生，稳定增加收入，彻底摆脱贫困。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抉择，让他陷入深深的纠结。

心怀纠结，王自强来到团市委，找到一直帮扶他的苏书记和谷子阳。苏书记关切询问他稿费收入能否支撑家用，王自强如实说出父母重病、兄弟争执、家庭经济窘迫的现状。

谷子阳叹息道：“写作耗费心血，你能一直坚持十分不易，可仅靠写作很难撑起整个家庭。先要渡过生活难关，再去坚守理想，找一条务实的谋生之路才是关键。”

苏书记提议：“市里李健的按摩学校专门帮扶困难人群，我们一起去实地看一看，你要不要学学按摩手艺？如果你愿意，我帮你免除学费，每年一千五百元的食宿费用由我承担，你不用有任何压力。”

谷子阳连忙说道：“这笔费用还是我来出，您已经费心太多。”苏书记摆了摆手坚持自己承担。

随后三人乘坐团市委的白色桑塔纳，前往李健的按摩培训学校。李健热情接待了他们，还亲自为苏书记、谷子阳做按摩，二人纷纷称赞手法专业，认可这门手艺的实用价值。

众人座谈了解了学校创办历程、教学模式之后，都认为这是一条能够切实改变生活的道路，远比写作带来的虚名更有现实意义。

返程途中，王自强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内心矛盾重重。一边是坚守多年、刻入心底的写作梦想，一边是能够缓解家庭困境的谋生技能。想到患病的父母、争吵的兄长、贫困的家境，他内心愈发沉重。

回到家中，王自强的心情变得格外压抑。他常常彻夜难眠，在深夜惊醒，陷入迷茫：是继续坚持看不到收益的写作，还是放弃热爱学习按摩手艺？何时才能摆脱当下的困境，改变一家人的命运？

距离省委林书记批示满一周年越来越近，按照惯例他要撰写一封汇报信。他犹豫不决，信里只汇报写作成绩，还是鼓起勇气说出自身难处，恳请领导帮忙安排一份稳定工作，从根本上改变一家人的处境。

整整一夜，他反复纠结理想与现实的取舍，天边泛起微光，他依旧彻夜未眠，满心都是无处诉说的彷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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