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次入梦

顶层办公室的灯光全开，亮得铺天盖地。

没有半分阴影藏匿，将偌大的空间照得一览无余。

容悦单手插着西装裤袋，立在落地窗前。

另一只手握着黑屏的手机，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冰凉的屏幕边缘。

裴源初临走前的那句话，像附骨之音，死死缠在耳畔，挥之不去。

别关灯。

我知道你怕黑。

她抬手，指尖轻按发胀的眉心，动作沉稳，看不出半分慌乱。

混迹商圈数年，她早已练就一身不动声色的冷硬铠甲。

对手打探竞品高管的隐私软肋，刻意制造心理压迫，是商界最常见的手段。

这是最理智、最合理的解释。

可心底深处，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反复反驳。

不对。

太准了。

准到根本不是刻意调查能够触及的地步。

怕黑、夜夜梦魇、隐秘的旧疾、无人知晓的深夜脆弱。

这些藏在她人生缝隙里、从未对外展露的隐秘，裴源初却了如指掌。

那种熟悉感，不像陌生对手的窥探，反倒像他陪她熬过了每一个无人安眠的深夜。

凌晨的城市彻底沉寂，整栋写字楼的灯火逐层熄灭。

唯有她这间办公室，始终灯火长明。

持续紧绷的神经终于抵达极限，疲惫轰然席卷全身。

容悦转身，走到内侧的休息沙发旁。

她褪去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侧身躺下，扯过一旁的薄毯盖在身上。

头顶的灯光依旧明亮。

多年怕黑的执念早已刻进骨子里，她从不敢让自己置身黑暗。

哪怕只是短暂小憩，也必须留着满室光亮。

眼皮越来越沉，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

纷乱的思绪慢慢沉淀，意识不受控制地快速下沉。

周遭刺眼的白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柔昏沉的暮色。

潮湿温润的海风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海盐味，包裹住她的四肢百骸。

耳畔是连绵轻柔的浪涛声，单调、安稳，却带着莫名的熟悉。

脚下是细软微凉的沙滩，踩上去松软细腻，稳稳托住她的身形。

这是她三年来反复坠入的梦境深海。

无数个深夜，她被困在这里，只能听见破碎哽咽的少年嗓音，却始终抓不到半点清晰画面。

朦胧、破碎、无解，是这场梦三年来唯一的底色。

但今晚，一切都变了。

不远处的浅滩潮水边，一抹亮眼的色彩静静搁浅在白沙之上。

那是一条巨大的鱼尾。

粉蓝两色层层交织，顺着弧度铺展开来，层层叠叠的鳞片饱满剔透。

细碎的微光在鱼鳞表面缓缓流转，随着轻轻漫上来的潮水忽明忽暗。

那种干净又妖异的光泽，是现实世界里绝对找不到的质感。

绝美、空灵，又带着一丝濒临破碎的脆弱。

容悦抬步，下意识缓缓走近。

微凉的海水漫过鞋面，浸湿鞋边，带来一阵清透的凉意。

越是靠近，她看得越是清晰。

鱼尾上方，倚着一道清瘦挺拔的少年身形。

他的上半身隐在暮色光影的暗处，轮廓朦胧模糊，完全看不清样貌。

可那双眼睛，却透亮得惊人。

浅金色的瞳孔，澄澈又深邃，穿透层层朦胧雾气，一瞬不瞬地牢牢锁着她。

和裴源初的眼眸，一模一样。

没等她从极致的震惊中回神，低哑温柔的嗓音缓缓响起。

“姐姐，别怕，是我。”

容悦脚步骤然钉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凝滞。

是这个声音。

整整三年。

夜夜缠绕她梦境、带着委屈与偏执、让她无数次惊醒的声音。

此刻清晰地回荡在耳畔，温柔得不像话，却让她心口阵阵发紧。

心底的恐惧莫名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眷恋。

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前倾身体，抬起右手。

指尖缓缓朝着那片流转微光的鱼鳞伸去。

她想看清光影里的那张脸，想触碰这份萦绕三年的熟悉。

指尖距离闪烁的微光只剩一寸之隔，温热的触感仿佛即刻便能抵达。

就在这一刻，整片梦境骤然震颤。

温柔的暮色瞬间撕裂，平静的海浪疯狂翻涌。

光影寸寸碎裂，漫天微光尽数熄灭，浓稠的黑暗瞬间吞没所有画面。

——

容悦猛地睁眼，急促地喘出一口气。

僵硬的脊背骤然放松，又很快绷紧。

头顶刺眼的白光闯入视线，瞬间驱散梦境残留的朦胧。

空旷的办公室依旧安静，分毫未变。

没有暮色大海，没有细软沙滩，没有那条惊艳诡异的粉蓝色鱼尾。

只有一室明亮的灯光，和深夜独有的死寂。

脸颊残留着未散的温热，带着湿润的凉意。

她下意识抬手抚过眼角。

指尖触到一片湿漉漉的温热。

她哭了。

明明梦里没有任何悲伤的剧情，没有离别，没有痛楚。

可她醒来之后，满脸泪痕，眼底酸胀得发疼。

心口堵着一团沉甸甸的情绪，说不清是委屈、心疼，还是久别重逢的酸涩。

梦境残留的悸动牢牢裹着她的心神，久久无法散去。

手机的震动声突兀响起，打破一室沉寂。

屏幕骤然亮起，光线在昏暗的深夜里格外刺眼。

是魏清池发来的工作消息。

【容总，裴源初主动向我方发起面谈邀约，定在明天上午十点。】

【MY独家手握深海珍珠原料供应链，想与容氏美妆达成深度对接，对方开出的合作条件十分优厚，几乎是让利合作。】

容悦盯着屏幕上的文字，视线彻底发僵。

深海原料。

深海珍珠。

字字句句，都精准对应着她刚刚坠入的深海梦境。

三年来从不露面、从不主动对接行业的神秘大佬，偏偏在她离婚、梦碎出新画面的这天，主动找上门谈深海合作。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偶然。

层层叠加的巧合，早已算不上巧合。

她的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指尖微微发颤，迟迟没有落下。

脑海里，少年温柔的呓语反复回放。

和裴源初现实里的声线，完美重合，没有半分偏差。

还有那条鱼尾。

那种独有的粉蓝微光，她在现实中从未见过任何相似品类。

可她太过熟悉。

三年无数个梦魇交织的深夜，她无数次朝着那片微光伸手，无数次想要触碰。

每一次，都在即将触碰的瞬间被强行惊醒。

循环往复，周而复始，从未有过一次破例。

容悦缓缓收回手，放下手机，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

她起身走到落地窗前，静静俯瞰着脚下的城市。

深夜万家灯火次第明亮，璀璨夺目，却透着刺骨的冰冷。

窗缝缝隙里，一缕晚风悄然灌入，带着极淡极轻的海风气息。

拂过脸颊，掠过耳畔，温柔得像是有人在轻轻靠近。

她凝望着漆黑无边的天幕，肩膀微微绷紧。

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轻轻开口。

“你到底是谁？”

晚风簌簌作响，缠绕在耳边。

无人应答，却又像无声应答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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