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府夜宴

萧景珩公开"露面"的消息传得比沈清辞预想的还快。

第三天早朝，萧景珩拄着拐杖出现在太和殿上。满朝文武都看到了——那个被太医判了死刑的景王，站着。虽然拄着拐、虽然面色还有些苍白、虽然走路的步伐缓慢而吃力，但他确实是站着的。

太后的脸色当时就变了。据说她手里的佛珠断了一颗，珠子滚到了太和殿的汉白玉地砖上，弹跳着滚了好远。

皇帝当场赐了一座新宅子给萧景珩养病，又加赐了一批御医和药材。这举动等于是告诉全天下——景王是朕的弟弟，朕不让他死。

太后的"守陵提议"不了了之。

当天退朝之后，太子府的请帖就送到了景王府。

太子萧景琰设宴，"贺景王康复之喜"。时间定在三天后的傍晚。帖子写得极其客气，字里行间都是兄友弟恭的情谊——但谁都知道那是鸿门宴。

沈清辞把帖子放在桌上。

"去不去？"

"去。"萧景珩说，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不去就是怕了。怕了就是心虚。心虚就是告诉他——我还没好透。"

沈清辞点点头。他说得对。而且宴席上太子一定会再试探他的身体状况——能不能喝酒、能不能久坐、走路利不利索。每一个细节都可能被拿去分析。

"我跟你一起去。"

萧景珩看了她一眼，略一停顿，点头。

到了赴宴那天傍晚，沈清辞让丫鬟帮她梳洗打扮。坐在镜前，她看着铜镜里的面孔，微微出了一下神。镜中的女子瓜子脸杏眼，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这长相——和上辈子的她判若两人，但在镜中看久了竟也渐渐顺眼了起来。

最后她选的是一件月白色银丝暗纹的衣裙，素净不张扬。

太子府比景王府大了整整两圈。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莲花池畔设了一排宴席，烛火映在水面上摇曳生姿。受邀的有朝中各部大员和他们的家眷，乌泱泱的好几十人。

沈清辞陪同萧景珩到时，满座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她在这些目光里读到了好几种成分——好奇、审视、试探、不以为然、还有一些是在重新估量景王"还剩多少价值"。

入席后，太子端着酒笑如春风地走了过来。

太子萧景琰的生母是当今皇后，他是中宫嫡出的第一个儿子，从小就被当作储君培养。他面容俊朗，剑眉星目，脸上永远带着三分笑意，看起来温文尔雅、礼贤下士。但他端着酒杯走近时，沈清辞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太子走路的时候肩膀往右微微倾斜，那是长期右侧佩剑导致的体态习惯。他不是文臣，他习过武。只是他的武功藏在了文雅的外表底下。

"这便是弟妹吧。"萧景琰在她面前站定，目光温和含笑，"久仰弟妹神医之名。今日一见——果然气质不俗。弟妹这一身气度，看着倒不像是太医院判家出来的。"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几桌都安静了。

听着是夸奖。但"不像是太医院判家出来的"这半句话夹了一根刺——太医家出来的，而且还不是嫡出，是庶女。

沈清辞不慌不忙地放下茶杯。

"太子殿下过誉了。庶女也好，嫡女也罢，如今都是陛下的儿媳。"她缓缓抬眼迎上太子的目光，"殿下是在说——陛下的眼光不太好？"

满桌皆静。

太子的笑容迟滞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娇怯怯的庶女敢直接搬出"陛下的儿媳"来堵他。

"弟妹说笑了——本宫绝无此意。来，本宫敬弟妹一杯。"

他从侍从手中端过一杯酒递到沈清辞面前。

沈清辞接过酒杯。端起来凑到鼻端嗅了一下——不是茶，是酒。她把这杯酒在烛火下晃了晃，又嗅了一次。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她端着酒杯站起来。周围的目光再次聚集。

"太子殿下这杯酒——臣妇不敢喝。"

满场悄然。沈清辞端着酒杯走到席间，微微侧首："这杯酒里添了一味药。叫'阴阳和合散'。出自西域商道，用水冲服无色无味。进肚之后一盏茶的功夫就能让人神志错乱、举止放浪。"

萧景琰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了。但只消了一瞬——很快他又重新笑了出来。

"弟妹这话从何讲起。你我都是自家人——本宫岂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想必是弟妹看走了眼。"

"那就请太医当场验。"

沈清辞把酒杯放在了身边侍从的托盘上。她的声音全席可闻："如果这杯酒是干净的，臣妇当众给殿下磕头赔罪。但如果——殿下别嫌臣妇说话难听——里面确实查出了阴阳和合散——那殿下大概要解释一下，为什么给自家弟媳喝这种东西？"

太子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他拿不准了——他算准了沈清辞不敢喝他的酒，却没算准她敢当场叫板。

"弟妹——当真要闹到这个地步？"

"不是闹。"沈清辞淡淡地说，"是保护我自己。"

僵持。整个莲花池畔安静得只剩蛙鸣和烛火的噼啪声。

"好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从沈清辞手里拿过了茶盏——是萧景珩。

他拄着拐杖站起身走到沈清辞身侧，把茶盏放在桌上。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太子。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烛火映照下透出微光，没有笑意，没有怒意，只有一层薄薄的、让人脊背生寒的审视。

"皇兄请本王携妻赴宴，本王来了。皇兄请本王喝酒，本王也喝了。但皇兄敬内人的这杯酒——"他顿了顿。"本王替她喝。"

他把自己的酒杯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他把空杯翻过来扣在桌上。

"今日天色不早了。内人身子不太舒服——本王先带她回府。"

说完他拉住沈清辞的手腕，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从宴席上退了出去。走出去十几步之后，他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

"走快。"

沈清辞没多问，加快了脚步。

两个人出了太子府大门上了马车。马车驶出去两条街之后，萧景珩才松开握着沈清辞手腕的手。他的手掌在袖子里攥成了拳，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怎么了？"沈清辞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子府里——"萧景珩的声音压得极低，"今日有不下二十个弓箭手。"

沈清辞脑子嗡了一下。

"你进去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嗯。"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你已经把他架在刀口上了。"他打断她。然后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靠在了车壁上。

"你当着满座的面揭穿他的酒。他如果不当场杀你，他就得当场认输。他不可能认输。所以他选第三条路——杀人灭口。二十个弓箭手，原本是布置在宴席外围的，以备万一。但你揭穿酒的时候，那些弓箭手的弓动了。"

他顿了顿。

"如果有人开了弓，我今天的腿还不够快——不一定能在箭雨里护住你。"

车厢里沉默了片刻。沈清辞低声说："你刚才替她挡酒——是给自己争取往她身边走几步的机会？"

他看了她一眼。看懂了。

她是在复盘——分析他刚才的战术逻辑。

"你这种人——"她说。

"什么？"

"在急诊室一定是最让护士长头疼的那种病人。自己都快不行了还安排战术。"

他没听懂"急诊室"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后半句。

他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不过你今天怼他那几句——怼得很好。"

沈清辞把车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夜风灌进来，吹在她的脸上。她的声音在风里显得很平静。

"萧景珩。"

"嗯。"

"下次去鸿门宴——先跟我说有几层埋伏。"

"好。"

马车转过街角，往景王府的方向驶去。车厢里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但沈清辞的嘴角一直微微翘着，她自己没有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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