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修律如修鞋

永初三年，腊月初八，我蹲在廷尉府的后院里，拿一把竹片削成的刮刀，修一本烂账。

这活儿跟修鞋没什么区别。鞋底磨穿了，得拿麻线纳上；账目做假了，得拿刀子刮掉墨迹，再用新墨填上。唯一的区别是，修鞋匠被人抓住，顶多挨顿板子；我干这活要是被人逮着，那是腰斩的罪过。

我叫安平，官身是廷尉书佐，秩百石。翻译成人话，就是给大汉司法系统擦屁股的。

我面前摊着的这本烂账，来自陇西郡。按规矩，军功册上每斩一颗头颅，就得对应一份五证：敌酋首级、缴获兵器、里正画押、同袍互保、抚恤名录。这套流程，是我半年前起草的《军功核验新格》里定的。

可陇西这帮丘八，显然没把我写的“格”当回事。

我指尖划过简牍上的刻痕，心里算得飞快：上报斩首八百级，抚恤名录却只有三百二十人。中间那四百八十个死人，既领了赏钱，又没花抚恤银。这笔空饷，按市价折成粟米，够我全家吃三代。

“安书佐。”

一个尖细的嗓音从我头顶砸下来。

我眼皮都没抬，继续刮我的账。刮刀贴着竹片纹理走，发出“沙沙”的声音，像老鼠在啃棺材。

“李公公。”我把刮下来的竹屑吹掉，“按《汉律》，私阅军报者，杖一百。篡改者，腰斩。您站这儿有一会儿了，按律，我该不该奏报？”

那太监——内廷中黄门李闰，阴恻恻地笑了。他蹲下来，那股子熏香味混着寒气扑面而来：“嘴皮子挺利索。那你知不知道，邓车骑的三个亲兵，此刻就在院墙外头磨刀。他们要是进来，可不管什么《汉律》，只会把你这双会算账的手，一根根剁下来喂狗。”

我终于停了手。

院外确实传来“霍霍”的磨刀声，一下一下，像在磨我的骨头。

“所以，您不是来杀我的。”我把刮刀插回靴筒，“您是来让我‘修’的。修完之后，邓将军的军功漂漂亮亮，御史台挑不出刺，而您……您就能拿着这份干净的账，去长乐宫跟太后娘娘交差，顺便卖邓家一个天大的人情。”

李闰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聪明人。可惜，时辰不多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离除夕宫宴，还剩十二个时辰。在此之前，我要看到三样东西：第一，陇西的账，严丝合缝；第二，御史中丞的嘴，给我缝上；第三，我要知道，是谁在尚书台里，把陇西的漏洞透给了邓骘的对头。”

他把一块令牌拍在我手边，那是出入尚书台的符信。

“安平，你不是修鞋匠，你是大夫。大汉这双破鞋，穿在邓家脚上，也穿在太后脚上。鞋底漏了，大家都得光脚走路。现在，拿出你的针线，把它给我补好。”

我捡起那块冰冷的令牌，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篆文。

“公公，修鞋要胶，修律要钱。”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要调阅过去五年，陇西郡所有的‘市租税’账目。另外，给我准备一间密室，我要见一个人——御史台那个叫杨震的愣头青。”

李闰皱眉：“杨震？那个刺头？你见他做什么？”

“修鞋得先补底，补底得先清里面的烂泥。”我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白牙，在满是煤灰的脸上显得格外扎眼，“我要看看，这双破鞋里，到底藏了多少臭气。”

丑时一刻，打更声从宫墙外传来。

我揣着令牌，拎着那本刮了一半的账，走进了洛阳深沉的夜色里。

这双鞋，今天我还真修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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