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功过相抵

宫道长，不能坐轿，只能靠两条腿走过去。

到了慈宁宫，邓公公让她候在殿外，自个儿进去通报。

片刻后他才出来：“娘娘宣先生进去。”

宋桃垂首跨过门槛，走至正中伏地叩拜，额头抵住冰凉金砖：“民女宋桃，拜见太皇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梦里，她也随祁政回京，进过这慈宁宫。

那时摄政王府嬷嬷一遍遍教她礼仪规矩。

膝盖弯到何处，手抬多高，脊背何时该硬、又何时要软。

她总学不愿学，头回觐见险些同手同脚，闹出笑话。

太皇太后彼时念她庶民出身，摆摆手，未加责难。

后来回了高府，高府嬷嬷又拿戒尺逼她练。

对着规矩礼仪，她一向是又恶又厌。

可今日不同。

她顶着黎雁徒弟名号。

若礼行得歪，太皇太后嘴上不说，心里难免笑话黎雁：瞧瞧你教出的徒弟，连仪都不懂，还妄想承衣钵？

丢自己的脸，行。

丢师父的脸，不行。

故昨夜她闭眼一遍遍回想梦里嬷嬷的教导，在镜前比划大半宿。

眼下这一拜，虽不敢说端庄优雅，倒也规矩。

殿内静了半晌。

太皇太后抬眼皮，目光在宋桃身上慢悠悠刮一圈。

“免礼，赐坐。”

两个小太监躬腰，抬一把檀木太师椅进来，搁在宋桃身后。

宋桃腰背绷直，屁股只贴半边椅面，双腿并拢，双手死死压住膝盖。

太皇太后递去一眼，暗中点头。

礼不算顶顶好，倒也恭谨。

乡下出身，入荀令堂才两年，比不得自幼请宫中嬷嬷教导的世家贵女，实属寻常。

只是这颜色，这姿容，肤白唇红，一双含春水的眼藏在低垂睫毛下。

饶她见过世家贵女无数，也没几个能抵得过这般颜色。

偏偏眼下青黑重，脂粉薄薄一层，盖不住些许憔悴。

“都下去罢。”太皇太后开口。

闲云福身，带几个小太监、丫鬟退出去。

殿门阖上的那一刹那，宋桃不由紧张起来。

太皇太后缓道：“小雁制的香，哀家向来喜欢。”

“听闻她收个徒弟，极有天分。这九蝶香，哀家也日日都用，离不得。”

宋桃起身一礼，声音发紧：“民女惶恐，谢娘娘赏识。”

“坐罢。”太皇太后话锋陡转，“你跟秉安的事，哀家全晓得了。”

宋桃方要坐下，突然脚一软，差些跌在地上。

“你莫慌。”太皇太后瞧着她微微发颤，缓声，“今日叫你来，是给你吃颗定心丸。”

宋桃觑太皇太后一眼，见她眉眼缓和，无怒无威，又赶紧收回。

心跳得飞快。

定心丸？

难不成祁政想通了，当她是个屁，放了？

可思及梦中砍手剁脚的惨烈下场，又连摇了摇头。

不可能。

那个杀神，绝对不可能这般简单地放过自己！

定有后招。

况且太皇太后是他亲娘……

儿子被骗，哪有娘不生气的？

太皇太后将她小动作尽收眼底，并不恼：“你诓骗秉安，属实。”

宋桃咬着唇。

完了，果然要算账。

“可这两年，你实实在在照料过他，陪着他。”太皇太后手中佛珠转，“功过相抵，此事，哀家这儿，消了。”

宋桃耳中嗡嗡作响，前半句全没飘进耳朵里，只攥住最后两个字——消了。

她猛抬头，眼瞪圆：“当真？”

太皇太后睇她一眼：“自是当真。”

祁政何等执拗，却肯放下纠缠两年心结，只求这丫头留在身边。

白马寺里，这姑娘见着秉安，抖似筛糠，却敢冲上去跟马峻对峙，还晓得设局诈人。

足证心性良善聪慧。

言辞粗鄙，市井气重了些……不过骂起人来倒显痛快。

“怎么，不信哀家？”

“民女……”宋桃扑通跪下去，闷声发颤，“民女不敢。”

她伏在地上，心快跳出嗓子眼儿。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可太皇太后犯不着诓她。

莫非祁政那杀神当真愿放过她？

太皇太后瞧她这副鹌鹑样，倒为儿子抓把汗。

往后要待在秉安身边，这副怯懦模样，可镇不住那些魑魅魍魉。

“哀家又不吃人，”她缓声道，“拿出你在白马寺对峙马峻的气势。”

宋桃额头抵地，额头覆薄汗。

给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在太皇太后跟着拿乔。

“既是小雁徒弟，就安安心心呆在京城，呆在荀令堂，跟着她学香，往后也少不得同她一起进宫。”太皇太后语气沉下去，“若回回都如今日这副模样，丢你师父脸面。”

宋桃闭了闭眼，努力将惊惶压下去。

尔后缓缓抬头看向太皇太后：“民女晓得了，定不会丢师父的脸！”

太皇太后眼皮微抬，见对方总算有几分活气，唇角不着痕迹地弯了弯。

尔后又问了些两年前在百陈镇的旧事。

宋桃一一答了。

可肩背却仍旧紧绷，不敢松懈半分。

太皇太后见她实在紧张，也没了兴致，派了邓公公送他出宫。

宋桃如蒙大赦，起身行礼，跟着邓公公退了出去。

里间帘子一动，紫衣玉冠的祁政大步走出，目光钉着宋桃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能收回。

“人都走没影儿了。”太皇太后嗤一声，“该说的不该说的，哀家全替你说了。”

“日后见了知些分寸，若这般还留不住，别喊哀家母后。”

祁政收回眼，弯腰，郑重一揖：“儿臣谢母后。”

只要她在京城，便有机会。

“儿臣还有公务——”

“去罢去罢！”太皇太后没好气挥手，背着祁政轻骂，“需要时一口一个母后，用完了，一脚踢开。”

她嘴上骂着，眼底却藏着笑。

儿子出息，做母亲的也欢喜。

只盼他身旁有个知冷知热的，若能给她添个胖孙，便更好了。

闲云低头进来。

她一直候在殿外，里头的对话听了个十成十。

太皇太后话说得巧，在她这儿，是消了。

听那姑娘回话，分明听漏了半截，以为王爷也饶了她。

不过这些，都不是她能置哙的。

闲云趋前半步，换了盏温茶。

太皇太后端茶，轻呷一口：“马家如何了？”

“今日圣上大发雷霆，贬了马大人的官职，让高御史兼任，升从三品。”

“贬得好！”太皇太后高声，“儿子畜生不如，为父者也好不到哪儿去！”

“那两丫头受了不少委屈，去哀家私库里挑些东西，送去。”

闲云恭敬应是。

宋桃跨出宫门时，神色恍然。

黎雁候在门前，瞥见她匆匆上前：“怎样？可还好？”

宋桃木然地点了头。

在慈宁宫里，她时时刻刻都绷着弦，生怕哪句话，哪个动作冒犯太皇太后……

迈出了朱红门槛，弦一松，双膝发软。

黎雁一把捞住她，声音发紧：“怎么了？”

宋桃哭丧着脸：“脚软了。”

黎雁松了口气，轻打她一记：“吓死我了！走，我搀着你。”

没朝马车走出几步，身后陡然传来邓公公尖细嗓音——

“含章先生，请留步。”

宋桃心里咯噔一下，缓缓扭头，硬挤出一抹笑：“邓公公，不知……娘娘还有何吩咐？”

莫不是后悔，要拖她回去，替她儿子报那两年被瞒被欺之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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