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猜想

“夫人，午膳送到了。”

沈藏珠回过神，才发觉窗外日头已经偏西。她竟然跪在地上看了整整一上午的账。

“放在外间吧。”她扬声道，等听见食盒落桌、脚步远去的声音后，才撑着地面站起身来。

膝盖跪得发麻，她踉跄了一步，扶住桌沿稳住身体。目光无意间扫过铜镜，镜中人的脸色比今晨更加苍白，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布。

她愣了愣，忽然轻轻笑了。

前世在考古工地连轴转三天三夜都不在话下，如今才熬了一宿就撑不住了。这副身子的底子，确实是差。

但她现在没时间休息。

顾长烬给了她三天，每一刻都珍贵。

她简单用了午膳，又回到那堆账册前。这一回她不再逐页翻看，而是将所有被替换过的页面全部挑出来，按照替换的手法分成三类：

第一类，直接撕掉重抄。手法最粗暴，也最容易发现。

第二类，在原页上涂改。墨迹有重叠，对着光看能发现痕迹。

第三类，整页伪造。纸张做旧、墨迹模仿、甚至连蛀虫的痕迹都伪造得惟妙惟肖。若非她见过真正的古籍，几乎要被骗过去。

而第三类的数量，远超前两类。

能做这种程度的伪造，不是普通账房能做到的。需要一个精通造纸、制墨、摹写的高人，或者——一个能接触到宫廷内务府的人。那里的匠人，专为皇家制作和修复古籍，手法天下无双。

沈藏珠的目光渐渐沉下来。

她开始觉得，这不仅仅是一笔烂账的问题。

有人在用九千岁府的钱，养自己的势力。而这个人，不仅有手段，还有极深的背景。

如果她把这一切如实告诉顾长烬，他会怎么做？

以史书上对他的记载，他会把那个人揪出来，用最残忍的方式处死，然后将所有相关人等灭口。而她这个掌握了秘密的“药人”，也未必能活多久。

但如果她不说——

她看了一眼地上画的水痕。

那些数字她只看了一遍，却已经清清楚楚地刻在了脑子里。前世导师说她有“数字记忆”——一串数字只要看一眼，就能在脑海中形成图像，随时调取比对。这个本事在考古所没少帮她，如今倒成了她的保命符。

她可以将真相藏起来，只交出足够交差的部分。

想到这里，她重新坐下，将那些被挑出来的页面又筛选了一遍。这一回，她不再追查资金流向，而是只标记那些“容易被发现”的问题——涂改痕迹明显的、撕掉重抄的、数字对不上的。

至于那些伪造得几乎完美的第三类页面，她一一翻过，像是从未发现它们的秘密。

日头渐渐西斜，屋内的光线暗下来。沈藏珠起身点灯，手刚碰到火镰，忽然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丫鬟那种细碎的步子，而是靴底碾过青砖的沉闷声响。

节奏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踩着旁人的心跳。

她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昨夜就是这个声音，从廊下一直响到门前，然后带来了满屋血腥。

灯火亮起的那一瞬，门被推开了。

顾长烬站在门口，今日换了件玄色常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红色的云纹，像凝固的血痕。他没有进来，只是倚着门框，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满地的账册上。

“夫人好兴致。”他语调懒洋洋的，却让人无端觉得后背发凉，“这是要把本座的账房翻个底朝天？”

沈藏珠垂下眼，迅速切换成那个怯弱的庶女模样。

“妾身只是......只是想尽力完成千岁爷的吩咐。”

“哦？”顾长烬迈过门槛，踱到那堆账册前，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看得如何了？”

“妾身愚钝，才看了不到一半。”

顾长烬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本账册。正是她方才挑出来的那一本，封皮上还夹着她做的标记——她用细线将有问题的那几页轻轻缠了一道，又在封底做了个极小的折角。

标记手法隐蔽，若非行家，根本注意不到。

顾长烬的手指抚过那根细线，眼神微微变幻。

“这线是什么意思？”

“那几页......有些模糊。”沈藏珠小声道，“妾身看不太清楚，便做了个记号，想着回头再仔细看。”

她说得很慢，带着恰到好处的不确定，像一个刚刚发现账目有问题、却不敢相信自己判断的少女。

顾长烬没有说话。

他盯着她，烛光在他眼底跳跃，明灭不定。那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刀，正在一片一片剖开她的伪装，检查每一寸肌理。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声。

“夫人确实愚钝。”

他将账册丢回地上，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不过，三日之内能找到这些，也不算太蠢。”

他偏过头，半边脸隐在阴影中，半边脸被烛光映得苍白如纸。

“明天本座要进宫面圣，夫人随行。”

沈藏珠愣住：“妾身......随行？”

“圣上听闻本座娶亲，很是好奇。”顾长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想见见这位不怕死的九千岁夫人。”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勾起。

“夫人不会让本座失望吧？”

这句话听起来像在问她，可语气分明是陈述。不是“别让我失望”，而是“我知道你不会”。

沈藏珠的心沉了下去。

进宫，面圣。

这意味着她要从一个与世隔绝的深宅后院，直接站到这个王朝的权力中心面前。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会暴露在无数双眼睛之下——包括顾长烬的。

他是故意的。

他想借这个机会，看看她在真正的压力面前会露出什么样的破绽。

“妾身......妾身从没见过圣上。”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这一次的紧张是真的，“怕失了礼数，给千岁爷丢脸。”

“无妨。”顾长烬的语气难得温和，温和得让人脊背发凉，“本座会教夫人。”

他迈出门槛，身影融入夜色之前，留下最后一句话：

“今晚好好歇息。明天，怕是要跪很久。”

门合上了。

沈藏珠独自站在满地的账册中间，听着那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进宫。

面圣。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布满薄茧的手，明天要在九五之尊面前握紧，不能抖，不能藏，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而她还要在面圣的同时，想清楚一件事——

这批被吞掉的钱，到底流向了哪里。

那些几乎完美的伪造页面，背后站着的人，究竟是谁。

更重要的是，顾长烬今天来这一趟，究竟是真的路过，还是已经起了疑心？

她缓缓弯腰，将散落一地的账册一本一本捡起来，按照编号重新码放整齐。指尖划过封皮上那娟秀的小楷，她忽然顿住了。

这个笔迹。

她在史书里见过这个笔迹。

前世在考古所，她参与过一个千年前宫廷档案的整理项目。其中有一批司礼监的密档，保存得极其完好，字迹清晰如新。

她记得有一份密档的署名处，用的是特制的花押，和眼前这些账册封皮上的一模一样。

当时她还查过资料，那种花押只属于一个人。一个史书上只有寥寥数笔、却与顾长烬的覆灭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

沈藏珠闭上眼睛，将那人的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睁开眼，将账册全部收回箱中，锁好。

明天是进宫的日子。

她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因为那个在账册上动手脚的人，很可能就在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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