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那枝蔫玫瑰

三号窗口。玻璃有点脏，下沿被人摸得发亮。

窗口里坐着个女人。四十来岁，短发，工牌挂在胸前：王丽娟。

她眼皮都没抬。

江野把材料从窗口底下塞进去。

"户口本。身份证。照片。"王丽娟一边翻一边念，又抬头，"照片什么时候拍的？"

"昨天。"

"昨天？"王丽娟把照片举起来对着光看，"红底的？结婚照用红底，你懂不懂规矩？"

"懂。"

"懂你还拿红底？"

"省钱。"江野说，"红底二寸，十块钱八张。蓝底要二十。"

王丽娟看了他一眼。

"你这人——"

"穷。"江野替她说完。

她把照片放下，又翻了翻户口本。

"你爱人呢？"

"没来。"

"没来？"

"堵车。"江野说，"要不您先给我办个退的？"

王丽娟终于抬头，推了下眼镜，眼神像在看一个精神病。

江野没躲。他把手里那枝玫瑰举起来，又放下。

玫瑰是昨天下午买的。

江城老街口那家花店，十五块一枝。老板说"明天结婚吧"，他说是。老板说"那就给你拿最后一枝，包装纸白送"。

老板娘在旁边插了句嘴："小伙子，玫瑰得配满天星才好看。"

他说不用了。

老板娘说："省钱不是这么省的。"

他还是说不用了。

后来他想，老板娘那句话说对了。省钱不是这么省的。他省了满天星的钱，没省下那八万八。

他攥着那枝玫瑰往回走。半路碰上林晚。

林晚看了一眼："十五块的玫瑰你也拿得出手？我闺蜜收的是九十九朵。"

他没说话。

回到出租屋，他把玫瑰插进矿泉水瓶里。瓶子是老炮喝完留下的，标签都没撕。

夜里他没睡。坐了一宿，把玫瑰攥在手里。

攥蔫了。

前世，这枝玫瑰在民政局门口就进了垃圾桶。林晚说"拿这个来丢人"，随手一扔。他弯腰捡起来，花瓣掉了三片。林晚说："你还捡？捡了干嘛，当遗照啊。"

他当时没懂。后来懂了。

好货不便宜。可十五块的玫瑰，跟十五万的也没差在哪——横竖都是要谢的。

他把玫瑰攥了整整一夜。

不是舍不得。是他想看看，这十五块钱能撑多久。

撑到现在，掉了两片花瓣。还剩三片。

跟他这辈子一样，剩下的不多，但还没谢。

"小伙子。"王丽娟把眼镜摘了，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结婚是两个人的事。退什么退，你们又没结。"

"那正好。"江野把胸花往台面上一拍，"我不结了。"

王丽娟看了看那朵掉漆的胸花，又看了看他。

"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家里知道吗？"

"我家里就我一个。"

"那你来干什么？"

江野张嘴。

他想说：我来砸自己的场子。

话没出口。

他要说的是实话。可他不能说。

说了没人信。没人信一个人能死过一次又活回来，活回来第一件事是来退自己的婚。

他只能说谎。他这辈子说过很多谎，唯有这一次，谎话底下压着一句真话。

一日夫妻百日恩。他跟林晚还没做满一日夫妻，已经在算账了。算的是怎么把这一日从十年里剜掉。

八万八，他掏得干干净净。三万积蓄，两万是老炮的，三万八是三张卡倒出来的。

林晚怎么花的？第一个月，一只包，八千六。第二个月，给她弟凑了个首付的零头，两万。第三个月，她说"我闺蜜都去马尔代夫度蜜月"，他刷信用卡，两万四。

他不是没察觉。

第四年头上，他发现她手机里有个陌生号码，一天打三回。他问，她说"我妈"。

他信了。

三个月后，那个号码把他的五百万转走了。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她弟。

第四年，他攒下第一桶金，五百万。

五百万怎么没的，他后来一笔一笔都对上了。

林晚知道他的密码。密码是她生日。他觉得这是浪漫，她觉得这是方便。

她分七次转。第一次五十万，试水。第二次一百万。后面越来越快。最后一次三百万，转到她弟名下。

她弟拿那笔钱付了首付，买了套江城南边的房子，写的她弟名字。

五百万到手那天，他回家。屋空了。

他站在ATM机前查了三遍，三遍都是零。

然后他上了二十二楼。

"小伙子。"王丽娟又开口，"我在这窗口坐了十一年。

见过逃婚的——新郎跑到一半从消防通道下去，鞋都跑丢一只，新娘一个人把证领了，出来还跟我说'谢谢啊'。

见过闹的——两家人在这儿打起来，血溅到我的玻璃上，我擦了三天。

见过打了三场官司还要复婚的——离了结，结了离，第三次来的时候跟我说'王姐，最后一次'。我说'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自己给自己退婚还这么积极的，你是头一个。"

"谢谢。"

"谢什么？"

"谢您夸我。"

"我没夸你。"王丽娟说，"我在骂你。"

江野笑了。

"退了以后呢？"王丽娟问。

"活着。"

王丽娟看着他，看了三秒。

"活着好。"她说，"活着比什么都强。"

她见过太多走的时候说"活着没意思"的人。

有意思没意思，是活人说了算的。死了的人不发言。

她把材料往前推了推，又停住。

"小伙子，我再问你一句。"

"您问。"

"你怕什么？"

江野想了想。

"怕房子。"

"房子？"

"怕房子加名，怕房子被执行，怕房子成了我一辈子的句号。"他说，"我上辈子就是被房子压死的。"

"你上辈子？"王丽娟看他一眼。

"我上辈子。"江野说，"就是我这辈子之前的那一段。"

"你信这个？"

"我信账。"江野说，"账算明白了，就知道有没有上辈子。"

王丽娟没接话。她在这窗口见的人多了，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婚。可她今天碰到这个，不是庙，也不是婚——是他自己给自己挖的坑，他来填土。

"退不了。"她最后说。

"为什么？"

"因为你们还没结。"王丽娟把材料往回一推，"没结的东西，没有'退'这一说。你要退，等结了再来。"

江野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比刚才真。

"有意思。"他说，"我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听见有人说'退不了'，是因为我还没开始。"

"开始了就退不了，这不是常识吗？"

"是常识。"江野说，"可惜我上辈子没常识。"

"那我要是不结呢？"

"不结就不结。"王丽娟说，"号作废，人走人。你今天不结，明天还可以来。明天不结，后天还可以来。我这窗口天天开着。"

"您倒是想得开。"

"我想不开。"王丽娟说，"我想不开的事多了，我得一件一件想。你要办就办，不办就让位，后头还有人。"

江野低头看手里的玫瑰。

花瓣又掉了一片。

他忽然觉得这枝花跟他有点像。都是被人攥了一整夜，都没撒手，都快攥成干了。

"那您先给我留着号。"他说。

"留不了。"

"那我待会儿再来。"

王丽娟终于有点好奇了："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江野张嘴，还是那句——

我来砸自己的场子。

这回话到了嘴边，被人推开了。

大厅的门被人推开了。

进来五个人。两男三女。

走得气势汹汹。鞋跟敲在地砖上，一声赶着一声，像有人在后头拿鞭子抽。

中间那个穿白裙子的年轻女人被两个女人一左一右架着，胳膊被捏得发红。

她低着头。头发散了一半。右手腕上一道红痕——被指甲掐破的。

江野瞥了一眼就把眼睛移开了。

他这辈子最烦看人受委屈。看了忍不住要管，管了就要吃亏。前世他管过一次，赔进去一套房。

五个人走到大厅中央，停住。

卷发女人在喊什么，他没听清。他只看见那个白裙女人一直低着头，一声不吭。

不吭声的人最麻烦。

不吭声不是认了，是在数。数够了，一刀下去，见血。

他把玫瑰换到左手，捏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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