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夜赴集镇

山洞里的光线越来越淡，暮色慢慢笼罩山林。

苏先生细心将剩余草药打包，用粗布裹好递到招娣手中。敷过草药之后，后背灼烧般的痛感稍稍缓和，可只要稍微挪动身体，撕裂的钝痛依旧顺着骨头蔓延开来。

“天快黑了，搜山的村民夜里大多会撤回村子，但难保有人守在出山要道。”苏先生望向洞外沉沉林海，低声谋划，“我们趁着夜色动身，走西侧的羊肠小道，避开大路，直达镇上。”

招娣扶着石壁慢慢站起，浑身酸软无力，饥饿持续啃噬五脏六腑。她攥紧怀里的药包，用力点头。只要能够抵达学堂，再难走的路，她都能撑下去。

二人悄悄走出山洞，借着树荫与夜色掩护，踏上崎岖小路。

山路狭窄陡峭，杂草遍布，石块硌得脚底生疼。招娣身上伤势未愈，走得缓慢，好几次脚步虚浮险些摔倒，苏先生时时伸手搀扶，放缓脚步等候着她。

一路沉默前行，只有风吹枝叶的沙沙声响。

“你可知，想要长久立足，绝非躲开一场逼婚就万事大吉。”赶路途中，苏先生缓缓开口，“青石坳宗族根深蒂固，你的父母不会轻易罢休。一旦知晓你藏身学堂，必定会寻到镇上闹事。”

招娣脚步一顿，眼底一片清明：“我明白。就算他们找上门，我也绝不回去。我想读书，学着明事理，学会依靠自己活下去。”

从前她只知道抗拒婚事，只为躲开那座火坑。遇见苏先生之后，她才慢慢懂得，困住她的不只是爹娘、族长，是代代流传的封建旧规。女子生来被视作附庸，婚事任由旁人买卖，一辈子困在家宅田地之间，没有选择的权利。

她想要挣脱的，从来不止一场婚事。

半个时辰之后，远处隐约亮起零星灯火，集镇的轮廓浮现在视野尽头。镇上入夜之后行人渐少，临街店铺陆续关门，和闭塞沉寂的青石坳截然不同。街道平整，偶尔能看见身着新式衣衫的女子自由行走，不必时刻闭门不出。

眼前景象，让招娣目光怔怔。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光景，原来女子不必终日困在山村院墙之内。

就在两人即将踏入镇口的时候，路边大树阴影里，几道熟悉的身影骤然出现。

是陈老根、刘翠花，还有村里几名壮年汉子。他们没有跟着大队进山搜捕，预判招娣出逃的方向，提前守在了出山通往集镇的要道。

刘翠花一眼看见夜色里的招娣，当即嘶吼出声：“找到了！那个孽障在这儿！”

几人立刻快步围堵上来，堵住前路。

陈老根面色铁青，目光死死锁定女儿，声音冰冷：“跟我们回村！不要再在外头丢人现眼！家里的婚事还能好好商量，倘若继续一意孤行，休怪我们不认你这个女儿！”

招娣下意识往苏先生身侧靠了半步，脊背绷直，没有半分退缩。

“我不会回去。”

“你敢！”刘翠花冲上前想要拉扯招娣，却被苏先生抬手拦住。

苏先生神色平静，语气不卑不亢：“这位大婶，强行逼迫子女婚配，不合新颁布的规章。婚姻大事，理应遵从本人意愿。”

“什么规章不规章！山里只讲宗族礼法！”一名同族汉子高声反驳，“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乃是天理，一个丫头片子私自出逃，本就大逆不道！”

几人七嘴八舌，搬出一套又一套山村恪守的旧道理，引得附近还未归家的路人纷纷驻足观望。

刘翠花见围观之人越来越多，索性放声哭诉，颠倒黑白：“诸位乡亲都来评评理！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被外面的歪话蛊惑，拒不接受家里安排的婚事，私自逃跑，简直不孝！今天我一定要把她带回家管教！”

不少镇上百姓不明前因，低声议论。

招娣迎着众人各色目光，向前踏出一步，清晰的声音穿透嘈杂的喧闹：

“我不孝？爹娘收十五两白银，打算将我嫁给年过半百的财主，换取田地给弟弟成家。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祠堂鞭笞、柴房断粮，只因为我不愿意任人买卖。”

她微微侧身，露出衣衫下隐约渗出血迹的后背。

“我是人，不是用来交换财物的货物。凭什么你们口中的礼教，要拿我的一生去换取旁人的安稳？”

一番话落下，围观人群顿时安静不少。不少人望着少女满身狼狈与伤痕，神色泛起动容。

陈老根恼羞成怒，扬手便想动手。

苏先生立刻挡在招娣身前：“当众伤人，镇上巡警巡逻路过，绝不会坐视不理。你们若是执意纠缠，我们可以去乡公所评理。”

陈老根一行人顿住脚步。乡公所是镇上讲理的地方，他们听闻公所向来推崇新思想，真闹过去，未必能占到便宜。

进退两难之际，刘翠花恨恨瞪着招娣，咬牙放话：“你别得意！你躲进学堂也躲不长久！我们迟早再来要人！总有一天，我要你乖乖回青石坳！”

撂下狠话，几人不甘地盯着她们，一时不敢贸然强抢。

苏先生抓住时机，低声对招娣道：“快走。”

招娣最后望向亲生父母，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眷恋缓缓消散。她不再停留，跟随着苏先生，穿过人群，快步走向集镇深处，新式学堂的灯火，就在前方不远处。

身后的怒骂声渐渐被抛在身后。

前路依旧充满风波，可招娣的心中，第一次生出稳稳的底气。

她终于走出困住她十八年的深山，踏入一片崭新的天地。

（第九章完）

下章预告：正式踏入学堂，开启识字求学之路；学堂内结识同样饱受旧俗压迫的女孩，新的羁绊就此产生。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