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床异梦

蜡烛燃尽，烛泪凝成暗红的痂。

沈青鸾躺在软榻上，听着屏风另一侧的呼吸。平稳，绵长，像真睡熟了。但她知道，萧珩没睡。

她闭上眼，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沉水香。那是萧珩身上的味道，混着一丝极难察觉的血腥气，像雪地里埋着的刀，表面干净，刃上凝着未干的血。

这个男人的病，不止是假的。

她白日里搭过脉——脉象浮大中空，是装；但体温偏高，指尖微颤，是另一种毒。那毒藏得极深，藏在"装病"的假象之下。

“王爷。"她忽然开口， "您身上这毒，中了多久？”

屏风后的呼吸一顿。

然后是一声低笑：“王妃好厉害。”

“是眼睛。”沈青鸾翻身，面向屏风，"指甲根泛“指甲角细微抽搐，瞳孔遇光收缩迟缓——这是南疆断肠草的毒征。慢性毒，每月十五发作，腹痛如绞。但王爷用的法子更狠——"

她顿了顿："以另一种毒压制它。两种毒在血脉里厮杀，王爷每日都在走钢丝。"

屏风后沉默了。

窸窣声起，萧珩披衣坐起。

“王妃还看出什么？”

“看出王爷怕死。”沈青鸾坐起身，"怕死的人才值得合作。不会轻举妄动，不会鱼死网破——"

“还需要臣妾。”

萧珩忽然伸手，攥住她腕子，将她拽过屏风。让她紧紧的贴着自己。

“本王需要的不只是你。”

“还需要臣妾查毒？断肠草的解药，臣妾能配。但有个条件——"

"说。"

“告诉臣妾，您母妃是怎么死的。”

萧珩松开她的手腕，垂眸轻声说：

“病逝。太医说心疾。"

“太医说谎。”沈青鸾从袖中摸出一枚银针，在月光下转了转，针尾刻着凤凰纹，"心疾不会让尸体七日内不腐反僵，不会让指甲根泛紫——那是断肠草。和您身上一样的毒。"

她将银针放在他的手心里，像放一枚筹码：

"您母妃不是病逝，是中毒。而您身上的毒，是有人怕您查，怕您长大，在您八岁那年就开始下的。"

萧珩的呼吸骤然粗重。

八岁。母妃死的那年。桂花糕，麒麟玉佩，“珩儿别信任何人"——然后她"病逝"了，然后他开始装病，装了十五年。

沈青鸾，你可知今日这番话足以让你死一百次。"

“那王爷为何不杀？”沈青鸾笑了，“因为臣妾有用。因为臣妾能解这毒。因为——"

她忽然蹲下身，从萧珩榻下的青砖缝隙里，拈起一枚银针。

针尖幽蓝，像凝了一滴鬼火。

“因为臣妾已经试过了。”她将针举到月光下，"试魂，遇毒则蓝。王爷榻下这根针，蓝得发亮。"

萧珩盯着那枚针，瞳孔骤缩。

“何时？"

“今日早上，臣妾‘手滑’那一下。”沈青鸾将针收回袖中，起身，“王爷没察觉？”

萧珩看着她，忽然摇头，嘴角弯出一道极淡的弧。是棋逢对手时，那种压不住的、近乎愉悦的松动。

"……本王没察觉。"他承认，"王妃的手，比本王的暗卫还快。"

"暗卫查的是人，臣妾查的是毒。"沈青鸾转身，走回软榻，"王爷，臣妾睡了。明日还要听侧妃请安，演'病王妃'的戏。您也睡吧，两种毒厮杀最耗神——"

她躺下，背对他，声音轻下去：

"耗死了，臣妾的解药就白配了。"

萧珩没应声。

他躺在榻上，看着帐顶的缠枝莲纹——那是喜房的装饰，金线绣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忽然想起母妃生前住的宫殿，帐顶也是这样的缠枝莲，她死的那夜，莲纹被烛火燎了一半，像一张烧焦的脸。

"沈青鸾。"

"嗯？"

"本王母妃是德妃。"他说，眼睛仍盯着帐顶，"她死前，塞给本王一枚玉佩，说'别信任何人'。本王信了十五年，装病，装弱，装得连自己都忘了——"

他顿了顿，侧首，看向屏风后的身影：

"原来还能有人看穿。"

屏风后安静了片刻。

"王爷，臣妾的娘死前，也塞给臣妾一枚玉佩。她说'活下去，别恨'。臣妾没听她的话——"

她翻了个身，面向屏风：

"臣妾恨。臣妾要查。臣妾要活着，活到看见仇人咽气的那天。"

萧珩闭上眼。

他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缝，冷，但透进了光。

"睡吧。养足精神。明日还有戏要演。"

"嗯。"

喜房里静下来。两道呼吸，一轻一重，隔着屏风，像隔着一道未拆的墙。

她假装翻身，袖中银针落地，滚到萧珩榻下。

针尖泛着幽蓝——她还要再试一次。不是试毒，是试他。试他会不会捡，会不会发现，会不会……信任她。

萧珩睁眼，看着屏风后的身影。

那身影翻了个身，呼吸渐匀，像真睡着了。但他知道，她在等。等他的反应，等他的选择，等他是敌是友的答案。

他伸手，从榻下拈起那枚银针。

针尖幽蓝，和她刚才那枚一模一样。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收入枕下。

两人各怀鬼胎，同床异梦。

却都睁着眼，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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