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枚铜钱摆在桌上。
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斜斜照进灶房,在粗糙的桌面上铺开一块昏黄光斑。铜钱落在光里,边缘磨得发亮,中间的方孔却积着擦不净的黑垢。
杨月娥没有急着收钱。
她将切到一半的干菜推到旁边,又从墙上取下一块窄木板,放到桌面中央。
木板已经用了许多年。
上面横七竖八留着菜刀切过的浅痕,背面则写着几行褪色的墨字,是廖子谦小时候练字留下的。
“摆摊不是光有一口锅就成。”
杨月娥拉过一条矮凳坐下,一边将五枚铜钱排成一行,一边认真说道:“麦粉多少,猪油多少,柴要烧多少,都得先算明白。”
廖子然坐到她对面。
“我也是这个意思。”
他说着拿来半截烧过的木炭,准备在木板上记数。
杨月娥抬眼看了看他手里的炭条。
“你那字写得还能见人?”
廖子然的动作顿了一下。
原主识字。
前世的他也识字。
可两边的书写习惯完全不同。
脑子里认得是一回事,真正落到手上,写出来是否像原主,又是另一回事。
“算个数,能看懂便行。”
廖子然握着炭条,若无其事地说道。
杨月娥没有多想。
她伸手将装过鲜面的陶盆拖到近前,指着盆底残留的面粉说道:“今日半斤麦粉,只够一家人尝味。”
“真拿出去卖,一碗总不能只有几筷。”
“每碗二两半鲜面。”
廖子然在木板上写下一个简单记号,抬头说道:“十碗需要一斤九两左右。再算上粘在盆上、案板上和竹篮里的损耗,准备两斤稳妥。”
杨月娥低头心算片刻。
“村里麦粉不好直接买。”
她用指尖拨动第一枚铜钱,缓缓说道:“大多是拿麦子去磨坊换。按县城粮铺的价钱,两斤麦粉至少折十文。”
廖子然在木板上记下:
麦粉,两斤,十文。
沫沫抱着一只比她脑袋还大的旧陶碗站在旁边。
她踮起脚,探头看了半天,也没看懂木板上的炭痕。
“二哥,你在画虫子吗?”
“这是账。”
廖子然头也不抬地答道。
“账长得像虫子?”
沫沫疑惑地问道。
杨月娥伸手接过她怀里的陶碗,没好气地说道:“让你去灶房拿装油的碗,你倒抱了个腌菜盆回来。”
“它们都圆圆的。”
沫沫低头看了一眼,理直气壮地说道。
“鸡蛋也圆,你怎么不抱只鸡进来?”
杨月娥将陶盆塞回女儿怀中,朝灶房扬了扬下巴。
“架子第二层,最小的黑碗。”
“拿错了,今晚便罚你少吃一口饭。”
沫沫抱紧陶盆,转身便跑。
“娘,不能少吃!”
小姑娘急急喊了一声,脚下跑得更快了。
廖子然看着她差点撞上门框,忍不住笑了一下。
杨月娥等女儿跑远,才重新看向木板。
“猪油呢?”
她问道。
“每碗不用多。”
廖子然拿木勺比画了一下,解释道:“薄薄一层便够冲香。十碗加上借炉子送赵叔的一碗,按三文算。”
杨月娥皱了皱眉。
“赵瓦匠那碗也得算进本钱。”
“当然算。”
廖子然在木板上补上一行。
猪油,三文。
沫沫很快捧着一只黑釉小碗跑回来。
她将碗举到母亲面前,气喘吁吁地问道:“这次对不对?”
“对了。”
杨月娥接过小碗,指尖沿着碗底刮了一下。
里面只剩一层凝固的白色猪油。
“家里这点油,够十一碗。”
她看着薄薄的油层,语气有些迟疑:“用了以后,晚上炒菜便没油了。”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
廖子然看向那只黑釉碗。
前世一勺猪油,不过是汤底中的普通材料。
在这里,却意味着一家人当晚只能吃水煮干菜。
“先用。”
廖大山坐在门槛旁修理独轮车的车轴,听见母子二人的话,头也不抬地说道:“面若能卖出去,回来再买油。”
他说话时,正用一块旧布蘸着油脂,缓缓擦进木轴缝隙。
那点油脂是从废弃的猪皮上刮下来的,颜色发黄,带着一股淡淡的陈味,只能用来润车,不能入口。
杨月娥转头看了丈夫一眼。
“卖不出去呢?”
廖大山将木轮转了半圈。
车轴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呀”。
“卖不出去,也得吃饭。”
他沉声说道:“今日不放油,家里便能多撑一日?”
杨月娥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再争。
她转回身,将黑釉碗放到桌角。
“酱油、盐和葱,算两文。”
她拨出第二枚铜钱,继续说道:“胡椒用得少,却也不能当作没花钱。所有调料合起来,算三文。”
廖子然依言记下。
调料,三文。
“柴火不用买。”
廖子谦坐在另一侧,用小刀削着一截断裂的竹片。
竹片准备钉到面篮内侧,挡住篮盖缝隙,免得路上尘土落进鲜面里。
他削去一层毛刺,抬头说道:“后山捡来的枯枝,家里还有不少。”
“捡柴也费工夫。”
廖子然看向大哥,解释道:“系统要算真正的净利润。自家的柴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得折价。”
话一出口,屋里几个人都朝他看了过来。
廖子然这才意识到,自己把“系统”两个字险些说了出来。
“我是说——”
他神色不变,拿炭条在木板上轻轻点了一下。
“真要知道这生意能不能长久,自家的东西也不能全当白来的。”
杨月娥没有留意那一瞬间的停顿。
她赞同地点了点头。
“这话倒没错。”
她拿起一根筷子,在桌面上敲了敲。
“今日柴是从家里拿。等以后真要日日摆摊,难道还让你爹每天上山捡?”
“柴火算两文。”
廖子然说道。
柴火,两文。
“摊位五文。”
廖大山在门外补充道。
摊位,五文。
木板上很快排出几行炭字。
麦粉十文。
猪油三文。
调料三文。
柴火两文。
摊位五文。
合计二十三文。
廖子然用炭条在最下方划出一道横线。
“十一碗面,一碗送赵叔,十碗出售。”
他说着抬眼看向母亲,“全部卖完,进账一百文。”
杨月娥手指微动,将桌上的五枚铜钱重新拢到一起。
“一百文听着不少。”
她看着木板上的账,缓缓说道:“扣掉二十三文,只剩七十七文。”
“还没算碗筷破损。”
廖子谦放下削好的竹片,认真提醒道:“独轮车路上若坏了,也得修。鲜面若剩下,损耗也要算。”
“所以第一日不能多做。”
廖子然用炭条点了点“十碗”两个字。
“十碗全部卖完,至少说明有人肯为这碗面付钱。”
“若卖不完,也能看出问题出在哪里。”
杨月娥看了他片刻。
“七十七文,还不够你说的第一百文。”
她说道。
系统任务的具体数字,廖子然已经告诉家里,理由则是自己给第一桩生意定下的目标。
先挣到真正属于自己的第一百文。
这件事听起来并不离奇。
廖子然将炭条放下,平静地说道:“本来就没指望一天完成。”
“一日净赚七十七文,那是十碗全部卖完的最好结果。”
“第一日能卖出一半,我都认。”
杨月娥闻言,神色反而松了些。
她最怕的不是儿子想挣钱。
而是他刚做出一碗像样的面,便以为县城里的铜钱会自己往口袋里钻。
“知道往坏处打算,便还不算昏头。”
杨月娥把五枚铜钱推到廖子然面前,认真叮嘱道:“不过有一条,先说清楚。”
“娘说。”
“卖不完,不许低价胡乱送。”
她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十文就是十文。”
“第一日若为了图卖完,八文、六文都肯卖,以后谁还愿意出十文?”
廖子然微微一怔。
前世做项目时,客户压价、同行竞标,类似的道理他自然明白。
只是没想到杨月娥一个村中妇人,也能一眼看出降价的后患。
“娘以前在汤饼铺里遇过这种事?”
他问道。
杨月娥低头收拢桌上的铜钱,随口说道:“你外祖父刚开铺子时,隔壁卖馄饨的见他生意好,便把一碗汤饼降了两文。”
“后来呢?”
沫沫不知什么时候重新凑了回来。
她趴在桌边,好奇地追问道。
“后来他家天天排队。”
“那不是很好吗?”
小姑娘眨了眨眼睛。
杨月娥看向女儿,耐心说道:“人多,挣的钱却不够买面粉。越卖越亏,最后连锅都卖了。”
沫沫的小嘴慢慢张开。
“锅也会卖掉?”
“所以你二哥这碗面,不能乱卖。”
杨月娥转向廖子然,神情严肃地说道:“没人买,便带回来。味道不够好,咱们再改。不能一着急,先把自己的价砍没了。”
“我记住了。”
廖子然点头说道。
【检测到经营原则。】
【固定价格有助于建立稳定预期。】
【补充提示:前提是商品配得上固定价格。】
系统文字适时浮现。
廖子然盯着最后一行,在心中回道:“你可以少说一句。”
【本系统无冗余信息。】
廖子然决定继续算账。
一下午,廖家人都没有闲着。
廖大山给独轮车的木轴重新上了油,又把车架上开裂的两处麻绳全部解开。
旧绳经了风吹日晒,表面已经起毛。
他换上一段更结实的麻绳,将薄木片垫在裂缝两侧,一圈一圈收紧。
绳结勒进木头。
原本轻轻晃动的车架逐渐稳住。
廖子谦则去了大伯家。
回来时,他怀里抱着一摞粗瓷碗,外面用旧棉布裹得严严实实。
“借了十二只。”
他将碗放到桌上,一边解开棉布,一边说道:“大伯娘说,缺口大的不能用,已经替咱们挑出去。”
杨月娥逐只检查。
十二只碗没有一只是完整的。
有的碗沿缺了一点。
有的底部烧得不平。
其中两只还留着喜宴时没有洗净的暗红色油痕。
“先拿草木灰擦。”
杨月娥卷起袖口,拿来一只木盆。
“擦完再用滚水煮一遍。”
沫沫蹲在水缸旁,主动举起手。
“娘,我帮你洗。”
杨月娥狐疑地看着她。
“你能洗干净?”
“能。”
沫沫用力点头。
“打碎了怎么办?”
小姑娘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那摞碗。
“让二哥少卖一碗。”
“凭什么少卖我的?”
廖子然正在修竹篮,闻言抬头问道。
沫沫想了一会儿,认真回答道:“因为是二哥卖面。”
“你洗碎的碗,也算我的?”
“咱们是一家人。”
小姑娘说得理所当然。
廖子然一时无言。
杨月娥抬手在女儿脑门上轻敲一下。
“少拿一家人挡事。”
她把一块旧布塞进沫沫手里,叮嘱道:“坐在地上擦,不许端起来。擦干净一只,便放进旁边的篮子。”
“好。”
沫沫答应得极快。
她盘腿坐在木盆边,把第一只碗抱进怀里,用沾过草木灰的旧布认真擦了起来。
擦了没几下,小脸上便蹭出一道灰印。
杨月娥看见后,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阻止。
院子里很快响起水声、磨碗声和木轮转动的吱呀声。
日光慢慢从院墙上滑下去。
等十二只碗全部洗净煮过,天色已经暗了一半。
杨月娥将碗倒扣在竹筛上。
水珠沿着碗沿向下滴落,在泥地上洇出一圈圈深色痕迹。
“碗有了。”
她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下额角的汗。
“还缺筷子。”
“我来削。”
廖大山拿起一截劈开的竹子,沉声说道。
“削十五双。”
廖子然补充道:“多备几双,掉在地上便不能继续给客人用。”
廖大山看了他一眼。
“知道讲究了。”
“卖吃食,总不能让客人捡地上的筷子。”
“县城有些摊子照样捡。”
廖子谦坐在门槛上,随口说道:“拿热水一烫,又接着给下一桌用。”
沫沫皱着小脸。
“好脏。”
“所以咱们不能那样。”
廖子然将修好的竹篮盖上,认真说道:“客人未必看得见面是怎么和的,却一定看得见碗干不干净。”
杨月娥听见这句话,转头看向他。
“明日到了摊上,碗要倒扣。”
她提醒道:“不能敞着口接灰。”
“葱花和调料也得盖严。”
“娘跟我们一起去?”
廖子然问道。
杨月娥收拾碗筷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显然动过这个念头。
可猪要喂。
鸡要放。
家里的地也不能没人照看。
“我不去。”
她重新低下头,将干透的碗一只只放进竹筐。
“你爹陪你。”
“子谦还得去书坊。”
“沫沫留在家里,免得去了县城乱跑。”
“沫沫不乱跑。”
正蹲在旁边玩竹屑的小姑娘立刻抬起头。
“你在村里都能跑丢半日。”
杨月娥瞪了她一眼。
“县城里车马那么多,你被人牵走卖了,娘去哪里找?”
沫沫赶紧抓住廖子然的衣角。
“二哥会看着我。”
“你二哥要煮面,哪有空看你?”
杨月娥毫不客气地说道:“留在家里。回来若还有面,给你留一碗。”
“卖完了呢?”
沫沫仰着小脸追问道。
“卖完便说明生意好。”
廖子然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道:“下一次多做一碗。”
沫沫虽然仍不情愿,却被“下一次多做一碗”说服了。
她松开二哥的衣角,伸出一根小拇指。
“拉钩。”
廖子然低头看着那根细小的手指。
“谁教你的?”
“村里的小花。”
“拉钩就不能骗人。”
沫沫晃了晃手指,认真说道。
廖子然只能伸出小拇指,与她轻轻勾了一下。
“下一次多做一碗。”
小姑娘这才满意。
晚饭依旧是糙米与干菜煮成的稀粥。
黑釉碗里的猪油没有动。
那是明日十一碗阳春面的香气,也是这一家人能不能挣到第一笔钱的关键。
饭后,杨月娥便开始量面。
两斤麦粉被她分成两份。
其中一小份留作路上撒粉,防止鲜面粘连;剩下的大半倒进陶盆。
“今晚就和?”
她端着草木灰澄清液,开口问道。
“先和面,揉好后盖严。”
廖子然卷起袖口,一边检查面粉状态,一边说道:“明日寅时起来复揉、擀面。做得太早,鲜面放久了会失水。”
杨月娥听完,把陶碗递到他面前。
“今日半斤面都揉得手抖。”
她盯着儿子的手腕,语气不善地问道:“现在两斤,你准备揉到什么时候?”
“我揉一部分,娘帮我一部分。”
廖子然态度诚恳地说道。
杨月娥眉梢一扬。
“白日里不是还说,得亲手揉才知道面团状态?”
“现在已经知道了。”
廖子然随口道:“再硬撑便不是认真,是犯傻。”
杨月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还算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她将陶盆拉到两人中间,挽起袖口说道:“你加水,我揉。觉得软硬不对,直接说。”
“好。”
母子二人坐在油灯下。
廖子然一点点往面粉中加入草木灰水。
杨月娥双手搅拌,将湿润的面粉拢成面絮。
灰水不能一次加多。
每添一勺,两人都要停下来检查面团状态。
“还干。”
杨月娥攥起一把面絮,松开后说道。
“再加半勺。”
廖子然回答道。
“这次呢?”
“够了。”
“确定?”
“确定。”
杨月娥没有继续添水。
她将盆里的面絮压到一起,掌根用力向前推去。
妇人常年做活,手腕上的力气远比病后初愈的廖子然稳。坚硬的面团到了她手中,虽然同样费力,却没有一次次散开。
廖子然在旁边帮忙拢面。
面团逐渐成形。
【含水比例:合适。】
【初步揉制完成度持续上升。】
【宿主参与度低于百分之五十。】
系统忽然浮现提醒。
廖子然动作一顿。
“怎么了?”
杨月娥察觉到他的迟疑,抬头问道。
“没事。”
廖子然伸手按住面团另一侧,平静地说道:“我再揉一会儿。”
【任务并未要求宿主独立制作全部面条。】
【合理分工属于经营能力。】
系统补充道。
廖子然在心里说道:“那你提醒参与度做什么?”
【数据展示。】
“没有意义的数据可以不展示。”
【宿主无权关闭基础数据。】
廖子然不再搭理它。
揉到面团初步成形,两人用湿布将陶盆盖严。
杨月娥站起身时,手腕也酸得甩了两下。
“这面确实费力。”
她看着陶盆,感叹道:“若以后一天卖几十碗,光靠两只手揉,谁也吃不消。”
廖子然的目光落在灶房角落的旧木杠上。
他前世看过不少面馆用压面机。
眼下当然造不出机器。
但用木杠压面,比单靠双手揉制省力得多。
只是初次试卖还没开始,现在就考虑扩大产量,为时尚早。
“先把明日十碗卖出去。”
廖子然收回目光,随口说道:“真有人买,再想省力的办法。”
这一晚,廖家比往常睡得更早。
油灯熄灭后,院子很快沉入黑暗。
只有屋檐下偶尔传来虫鸣,猪圈里的黑猪翻动身体时,也会弄出几声木栏晃动的轻响。
廖子然躺在床上,却迟迟没有睡着。
明日要去清溪县东门。
那不是在家中做给父母尝,也不是系统给出一个分数便算结束。
会有人嫌贵。
有人嫌慢。
也可能根本没人愿意停下脚步。
前世他做过再详细的方案,真正开工时也总会出现意料之外的问题。
如今摆一个只有十碗面的小摊,似乎比那些千万级的项目更让他心里没底。
因为这一次,桌上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廖家从口粮里挤出来的。
五文摊位钱。
两斤麦粉。
最后一点猪油。
还有父亲天不亮便要推行十四里的独轮车。
他输得起。
这个家却经不起他接连试错。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
系统文字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建议保持睡眠。】
廖子然闭着眼睛,在心里问道:“明日十碗,一碗都卖不出去的可能有多大?”
【缺少当地食客偏好、客流量、摊位位置及竞争对手数据。】
【无法计算。】
“那你有什么用?”
【可在售卖结束后提供准确复盘。】
廖子然睁开眼。
“事后诸葛亮?”
【无法识别该人物身份。】
他翻了个身,将脸转向墙面。
系统至少有一句话说得没错。
明日之前,再想也没有用。
鸡叫第一遍时,杨月娥已经起床。
火镰擦过燧石。
几点火星落进灶膛里的引火绒,黑暗中很快亮起一团微弱火光。
廖子然穿衣走出卧房时,陶盆已经被搬到案板旁。
“这么早便起来了?”
杨月娥往灶膛里塞进一把细柴,侧过脸说道:“我还准备等火升起来再叫你。”
“醒了便睡不着。”
廖子然洗过手,揭开陶盆上的湿布。
醒了一夜的面团比昨晚柔和许多。
他按下一根手指。
凹痕缓慢回弹。
“可以复揉。”
他说道。
杨月娥站起身,用围裙擦了擦手。
“今日你只管看软硬。”
她将面团放到案板上,随口道:“揉面让我来。”
“我和您一起。”
廖子然走到案板另一侧。
“身体撑得住?”
“撑不住便停。”
“记得就好。”
杨月娥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阻止。
两人的掌根一前一后压过面团。
寂静的灶房里,只剩下衣袖摩擦案板的轻响。
外面的天色一点点发白。
廖大山也起了。
男人没有进灶房打扰,而是在院中检查独轮车。
他先提起车把,推着空车走了一圈。
上过油的车轴不再尖锐作响,只剩下木轮碾过泥地的低沉滚动声。
随后,他把旧泥炉搬上车架。
铁锅倒扣在泥炉上,用麻绳穿过锅耳固定。
两只空木桶放在车架两侧。
装碗的竹筐和调料罐,则留在靠近车把的位置,方便路上扶稳。
廖子谦点亮油灯,在一旁帮父亲检查绳结。
“这边还会晃。”
他伸手推了推铁锅,提醒道。
廖大山重新解开麻绳。
“下面垫一块稻草垫。”
男人沉声说道:“不然路上磕破锅耳。”
灶房里,面团已经复揉完成。
廖子然将其分成几块,逐一擀开。
有了昨日的经验,今日的刀工依旧谈不上快,却稳定了许多。
菜刀一次次落下。
嚓。
嚓。
浅黄色细面铺满案板。
每切完一份,杨月娥便抓起干粉均匀抖开,再将鲜面盘成松散的一团,放进铺过干净麻布的竹篮。
“不能压。”
廖子然一边切面,一边提醒道:“面团之间留些空隙。”
“娘知道。”
杨月娥将一团鲜面轻轻拨松,随口说道:“你顾好手里的刀。”
她话音刚落,廖子然的刀锋便略微偏了一下。
切出一根明显较宽的面条。
杨月娥看了一眼,没有出声。
廖子然却能感觉到母亲的目光。
“只宽了一根。”
他解释道。
“我没说话。”
“您那眼神已经说了。”
杨月娥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知道便切稳些。”
最后一团鲜面放进竹篮时,天边已经泛起一层鱼肚白。
廖子然将十一份面逐一分开。
十份售卖。
一份送给赵瓦匠。
每份之间都撒上干粉,再用窄竹片隔开,避免路上颠簸后混到一起。
杨月娥检查过面篮,才盖上盖子。
她又将装猪油、酱油、盐、胡椒的小陶罐逐一裹好,放进另一只竹筐。
切好的葱花则单独装进一只带盖小碗。
“葱花不能闷太久。”
她将小碗递给廖子然,叮嘱道:“到了地方先打开透气,不然容易出水。”
“我记住了。”
廖子然接过小碗。
杨月娥又拿起一块洗净的旧布,塞进竹筐一角。
“擦桌子、擦碗,都用这一块。”
她说完又取来另一块颜色更深的布。
“擦锅沿和灶台用这个。”
“别混了。”
廖子然看着两块几乎一样的旧布。
“娘,要不您在上面缝个记号?”
“昨夜便缝了。”
杨月娥展开布角。
擦碗的那块绣着一道白线。
擦灶的那块,则绣着两道。
她显然从昨晚便开始准备这些细节。
廖子然心中微微发热。
“还是娘想得周到。”
“少说好听的。”
杨月娥把两块布重新叠好,没好气地说道:“真到了东门,别一忙便把什么都忘了。”
廖大山将独轮车推到院门前。
“该走了。”
他扶着车把,沉声提醒道。
天色尚早。
村道上只隐约看得见几户人家的炊烟,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
杨月娥把装碗的竹筐搬到车上。
廖子然想伸手去接,她立即侧身避开。
“你抱调料。”
她说道:“重的让你爹搬。”
“我已经好了。”
“好了也不代表有力气。”
杨月娥将竹筐放稳,又回头瞪了他一眼。
“昨日是谁揉完面以后,吃饭时连筷子都拿不稳?”
站在门边的沫沫立即举起手。
“是二哥!”
“你今日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廖子然没好气地说道。
沫沫捂住嘴巴。
一双眼睛却弯了起来。
所有东西装好后,廖大山重新检查了一遍麻绳。
独轮车中间放着铁锅和泥炉。
两侧挂着空木桶。
面篮、调料筐与碗筐按照轻重摆放,再用稻草绳分别固定。
五枚摊位钱则被杨月娥用一小块布包好,塞进廖子然贴身的衣襟里。
她按着那只布包,认真说道:“进城以后,先交摊位钱。”
“剩下一文也不许乱花。”
“就五文,没有剩的。”
廖子然笑着提醒道。
“那便更不能丢。”
杨月娥替他拉紧衣襟,随后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掌心停留片刻。
确认温度正常,她仍旧没有完全放心。
“路上若是不舒服,立刻告诉你爹。”
“不能硬撑。”
“娘,我知道。”
“卖不完便回来。”
“知道。”
“水要现打现烧,第一锅没开之前不能下面。”
“知道。”
“碗筷——”
“倒扣,不能接灰。”
廖子然抢先答道。
杨月娥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她瞪了儿子一眼,最后只替他抚平肩头的一道褶皱。
“知道就好。”
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沫沫站在院门边,仰头看着装得满满当当的独轮车。
“二哥。”
她扯了扯廖子然的衣袖,小声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面卖完便回来。”
“要是一直卖不完呢?”
“太阳落山以前也回来。”
廖子然蹲下身,与她平视。
“你在家听娘的话。”
“下一次带你去。”
“真的?”
沫沫眼睛一亮。
“真的。”
小姑娘伸出小拇指。
“再拉一次。”
廖子然只好又与她拉了钩。
廖大山扶稳车把。
“走吧。”
他沉声说道。
院门缓缓打开。
木轮滚过门槛,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清晨的薄雾铺在村道上。
路边的草叶沾满露水,独轮车经过时,车架偶尔擦过伸出的草梗,细小水珠便落到轮旁的泥土里。
廖大山推车走在前面。
廖子然扶着车架右侧,帮父亲稳住车身。
独轮车只有一个木轮。
走在平地上尚且省力,一遇到坑洼,整辆车的重量便会向一边偏斜。
刚走出村口,木轮便压进一条被雨水冲出的浅沟。
车身猛地向右一歪。
廖子然赶紧用肩膀顶住车架。
铁锅在稻草垫上晃了一下。
麻绳瞬间绷紧。
“别用蛮力。”
廖大山停下脚步,回头说道:“抓着车架往上提,不要拿肩硬顶。”
他重新扶稳车把,示意儿子松手。
“这种车,越怕它倒,越容易跟着它一起倒。”
廖子然调整握法。
“我以前没推过。”
“看出来了。”
廖大山随口道。
男人弯腰握紧车把,腿上微微用力。
木轮从沟里缓缓抬起,重新落到平路上。
父子二人继续向前。
走过村外的田埂后,道路逐渐宽了一些。
东方的天色越来越亮。
远处丘陵间升起一层薄雾,田地里的水洼映着晨光,像散落在泥土间的一片片碎银。
廖子然走了一阵,呼吸渐渐变重。
廖大山听见后,没有回头,只放慢了脚步。
“累了?”
父亲问道。
“还能走。”
廖子然回答道。
“能走和不累,是两回事。”
廖大山把独轮车停到路边,抬手指了指一块平整石头。
“坐一会儿。”
“爹,照这个速度,赶不上早市。”
“晚一刻,摊位还在那里。”
廖大山取下腰间的水葫芦,递给儿子。
“你要是倒在路上,今日便不用去了。”
话说得直接。
没有安慰,也没有商量。
廖子然接过水葫芦,坐到石头上喝了一口。
凉水顺着喉咙下去,胸口的闷意才稍微散开。
廖大山站在独轮车旁,低头检查了一遍绳结。
“第一次摆摊,不必什么都赶在最前面。”
他一边收紧面篮上的麻绳,一边说道:“东门那些老摊贩天不亮便占位置,你抢不过他们。”
“靠墙的位置能有客人吗?”
廖子然问道。
“脚夫经过。”
廖大山回答道:“还有从河埠头上岸的人。”
“位置不算最好,也不会完全没人。”
廖子然点了点头。
歇过一阵,父子二人重新出发。
十四里路说长不长。
真正推着装满东西的独轮车走起来,却比想象中更慢。
太阳越过丘陵时,清溪县东面的城墙终于出现在道路尽头。
灰青色城墙沿着河岸展开。
城门外已经聚起不少摊贩。
卖柴的将一捆捆木柴靠在墙边。
挑菜的农户蹲在竹筐后,扯着嗓子招呼往来行人。
河埠头方向不断传来船夫的号子声,水汽混着鱼腥、泥土和牲畜粪便的气味,一阵阵飘过来。
再往前,一股油煎面饼的香味压过杂乱气息,直往人鼻子里钻。
沸水声。
吆喝声。
车轮声。
铜钱落进木碗的脆响。
这些声音挤在一起,终于让清晨彻底活了过来。
廖子然站在城门外,看着眼前来往的人群,握住车架的手不自觉收紧。
这才是真正的市井。
也是那十碗阳春面要面对的地方。
廖大山没有催他。
男人推着独轮车,熟门熟路地绕开城门口最拥挤的位置,朝北面的公井走去。
井边已经排着三四个人。
两个卖汤饼的摊贩挑着木桶,正一边等水,一边说着昨日的生意。
其中一个矮胖男人看见廖大山车上的铁锅和泥炉,视线又落到廖子然身上。
“老廖,你也来摆吃食摊?”
男人笑着问道。
“不是我。”
廖大山停下车,抬手指了指儿子。
“他做面。”
矮胖男人上下打量廖子然一遍。
目光在他仍显苍白的脸上停了停。
廖子然认不出对方。
原主的记忆里也没有这张脸。
廖大山只“嗯”了一声,没有主动解释更多。
矮胖男人似乎也只是随口一问。
他探头看了看车上的竹篮,笑着说道:“东门卖面的可不少。”
“你们准备卖几文?”
“十文。”
廖子然回答道。
男人脸上的笑意停了一下。
“十文?”
他拍了拍自己身旁装汤饼的木桶,半真半假地说道:“我这清汤面才八文。你家碗里放肉了?”
“没有。”
“没肉卖十文?”
矮胖男人看着廖子然,像是听见了一件新鲜事。
井边另外几个人也转过头来。
廖子然没有急着争辩。
“面不一样。”
他平静地说道。
矮胖男人咧了咧嘴。
“来东门吃早食的,都是干力气活的。”
“面再不一样,也不能当肉顶饿。”
他说完,前面正好有人打完水。
男人挑起木桶,临走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独轮车。
“年轻人有胆子是好事。”
“不过十文一碗素面——”
他摇了摇头,随口说道:“怕是不好卖。”
木桶随着扁担晃动。
水花从桶沿溅出来,落在湿漉漉的石板上。
廖大山看着那人走远,没有评价他的话。
轮到他们打水后,男人将井绳递到儿子手里。
“先打水。”
他沉声说道:“好不好卖,支起锅再说。”
廖子然握住粗糙的井绳。
绳子被井水浸得冰凉。
木桶缓缓落入井中。
片刻后,井底传来一声沉闷水响。
他与父亲一同将装满水的木桶拉上来,再倒进带来的空桶里。
两桶水打满。
父子二人推车来到城墙下。
收摊位钱的老吏坐在一张破木桌后,眼皮也没有抬。
“吃食摊,靠墙,五文。”
廖子然从衣襟里取出那只小布包。
布包打开。
里面正是母亲清晨放进去的五枚铜钱。
他将铜钱一枚枚放到桌面。
老吏用手指划拉过去,确认数目无误,才朝最北侧指了指。
“那边空着。”
“五步宽,别占到旁人的地方。”
五枚铜钱被收进木匣。
【摊位费用支出:五文。】
【当前现金:零文。】
系统的提示浮现出来。
廖子然看了一眼,随即与父亲将独轮车推向指定位置。
靠墙的地面不算平整。
一边是卖柴的农户。
另一边则是一名卖蒸饼的老妇人。
老妇人掀开蒸笼时,白雾裹着麦香涌出来,很快吸引了两个扛麻袋的脚夫。
廖大山将独轮车放平。
泥炉搬下。
铁锅架稳。
两只木桶放到炉边。
廖子然则取出碗筐,将洗净的粗瓷碗一只只倒扣在铺过旧布的木板上。
猪油。
酱油。
盐。
胡椒。
葱花。
每一样都按照昨晚排好的顺序放置。
火镰擦响。
火星落进干草。
细柴很快在泥炉中燃烧起来。
第一桶井水倒进铁锅。
水面轻轻晃动,倒映着城门外来来往往的人影。
“水烧开还要一阵。”
廖大山蹲在炉边添柴,沉声说道:“你先把赵瓦匠那份面留出来。”
廖子然打开面篮。
一股新鲜麦香从篮中散开。
十一团鲜面整齐盘在麻布上,彼此用竹片隔开,没有粘连。
他取出其中一份,单独放到旁边。
随后把写着“阳春面,十文一碗”的小木牌靠在桌前。
木牌上的字是昨夜让廖子谦写的。
端正。
清楚。
经过的脚夫很快注意到木牌。
一个赤着双臂的壮汉停下脚步。
他先看了一眼尚未烧开的铁锅,又低头看向“十文一碗”几个字。
“十文?”
壮汉皱起眉,抬手指着木牌问道:“你这是什么面,卖得比旁边汤饼还贵?”
“阳春面。”
廖子然站在桌后,开口回答道。
壮汉探头朝调料罐里扫了一眼。
没有肉。
没有鸡蛋。
连一片青菜也没有。
“就清汤加葱?”
他咧了咧嘴,难以置信地问道:“十文一碗,你当自己的面是金子做的?”
炉中的火苗舔着锅底。
井水开始冒出一串串细小气泡。
周围几名等着扛货的脚夫听见动静,也渐渐围了过来。
有人看木牌。
有人看铁锅。
还有人伸长脖子,朝盖着的面篮里张望。
廖大山握着火钳,抬头看了儿子一眼。
没有替他回答。
第一次真正面对客人的质疑,只能由廖子然自己开口。
廖子然看着眼前的壮汉,伸手揭开面篮一角。
浅黄色的细面盘在干净麻布上。
根根分明。
新鲜麦香随着晨风缓缓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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