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跪别父亲

大约下午三点多，灰暗的天空被雨织成密不透风的水帘。村里的刘大叔正披着雨衣，弓着腰，在雨中前行。当他路过星宇家的地时，模糊的视线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星宇直挺挺地躺在大伯墓前，全身被雨水浇透，如同一只失了魂的落汤鸡。

刘大爷心头猛地一紧，顾不上雨水灌进脖子，转身就急匆匆地往全福家跑去。一路上，雨水在他脚下溅起高高的水花，可他全然不顾，嘴里还不停嘟囔着：“这可咋整，这可咋整……

不多时，刘大爷便跑到了全福家，他直接冲进院子，大声喊道：“全福，全福！不好啦，你家星宇在墓地躺着呢，淋了好大一晌雨啦！”

正在屋里忧心忡忡的全福，听到喊声，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儿。他顾不上腰伤，一着急，差点摔倒，赶紧伸手扶住墙。随后，他咬着牙，扶着腰，一步一挪地往外走。每走一步，钻心的疼痛就从腰间传来，但儿子的安危让他顾不了这么多。

全福焦急地问道：“咋回事啊？咋在墓地躺着？”刘大叔一边抹着脸上的雨水，一边喘着粗气说：“我……我也不知道啊，就看他直挺挺躺在那，一动不动的，可吓人了。”

两人顶着雨，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墓地赶去。全福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揪住，脚步虽因伤痛而迟缓，但眼神里满是对儿子的担忧与焦急，嘴里不停地念叨：“星儿啊，你可千万别出事啊……”

终于，他们赶到了墓地。全福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地上的星宇，他的心仿佛被重重一击。“星儿！星儿！”全福嘶声喊道，他跌跌撞撞地扑到星宇身边，蹲下身子，颤抖着双手去摇晃星宇。

星宇紧闭双眼，面色苍白如纸，雨水顺着他的脸颊不断滑落，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全福心急如焚，伸手探了探星宇的鼻息，感受到那微弱却真实的气息后，他高悬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一些。“这孩子，到底咋了啊？”全福无助地看向刘大叔，眼中满是慌乱。

刘大叔也是一脸担忧，说道：“先别管那么多了，赶紧把孩子弄回去，这么淋下去，人要废了！”全福咬咬牙，强忍着腰间的剧痛，试图将星宇背起来。刘大叔见状，赶忙上前将全福推开，将星宇揪在自己背上，两人费了很大劲儿算是把星宇背回了家。

大约傍晚六点多，外面的雨淅淅沥沥地变小了，细密的雨丝如同轻柔的薄纱，缓缓飘落。可不知怎的，狂风却突然肆虐起来，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猛兽，在乐善庄横冲直撞。狂风呼啸着，吹得树头剧烈摇摆不定，发出“呜呜”的哀鸣声。门窗也被吹得啪啪作响，仿佛随时都会被狂风扯下。

星宇在这狂风呼啸声中悠悠转醒，他缓缓睁开眼睛，眼中的迷茫转瞬即逝，看上去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他扭头看向守在床边满脸担忧的全福，轻声说道：“爸，给我做碗面吃吧。”

全福一听，先是一愣，随后赶忙伸手摸了一把星宇的额头，触手一片温热，并无发烧的迹象，他不由得惊讶，淋成个落汤鸡竟然没发烧。全福这才松了一口气，正要开口询问儿子到底咋回事，星宇却抢先一步打断了他：“爸，啥都别说了，没事，就是喝了点酒睡着了。明天我就要走了，你做饭吧。”

全福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无奈地点点头说道：“好，我现在就做。”

星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说：“爸，做碗长寿面吧，我好像从小没过过生日。”听到这话，全福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心疼与愧疚，说道：“好，爸给你做长寿面，再加俩鸡蛋。”

全福熟练地生火，火苗“噗”地一下着了起来，映照着他略显沧桑的脸庞。他一边烧水，一边想着星宇刚刚说的话，心中满是自责。这么多年，自己离开了家，没咋管这孩子，连生日都没能给孩子好好过过。

不一会儿，屋里便弥漫起面条的香气。全福盛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上面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煞是好看。他端着放到桌子上，说道：“星儿，快趁热吃，吃完了好好睡一觉。”

星宇接过面，看着那碗承载着父亲满满爱意的长寿面，眼眶微微泛红。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笑着对全福说：“爸，真好吃，我终于吃上长寿面了！”全福看着儿子，说道：“好吃就多吃点，以后每年生日，爸都给你做长寿面。”星宇点点头，在狂风的呼啸声中，慢慢吃着面，这一刻，如果时间静止不动该多好。

饭后，星宇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针已悄然指向了九点，便对全福说道：“爸，不早了，睡吧，我明天还要赶早走呢。”

全福一听星宇明天要走，心里“咯噔”一下，赶忙应道：“睡吧，你今天淋了那么久的雨，身子虚，得早点休息，别误了明天的时间。”说完，起身回到了隔壁的屋子。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偶尔传来窗外狂风渐渐减弱的呼啸声。星宇呆坐在床边，眼神有些放空，脑海里思绪万千。过了好一会儿，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神一亮，伸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他在通讯录里翻找着，很快找到了“晓东”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拨打键。电话“嘟嘟”地响了几声后，那头传来晓东熟悉的声音：“喂，星宇，你身体恢复的咋样，快来呀，我顶不住了。对了，康老师说今天给你打电话了没人接，你干啥？要不要回个电话？”晓东连珠炮似的一顿输出。

星宇微微一怔，随即笑着说道：“我今天去看了看我大伯，赶上下大雨，没听到手机响。”

“噢，这样啊，那你到底啥时候能过来呀？老板天天都在念叨这事呢，康老师也找了你好几趟了，你要不赶紧回个电话呀？”晓东在电话那头语速飞快，语气里满是焦急。

星宇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试图抑制住心头那股陡然涌起的酸楚。他微微顿了顿，声音略带一丝沙哑地说道：“快了，马上就有个结果了，晓东。你帮我给康老师带句话吧，就说我心里一直记挂着他，永远不会忘。只可惜……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要做他真正的、名正言顺的学生。”

晓东听到星宇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忙问道：“星宇，你这话怎么听起来奇奇怪怪的，什么下辈子做学生，你到底咋啦？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星宇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情绪，声音平静略带调侃地说：“没事儿，能有啥事？我的意思是说下辈子做老师名正言顺的学生不对吗？现在不是名不正言不顺嘛。”

“你吓死我了！神神叨叨的。”晓东开始在电话一头骂骂咧咧了。

星宇笑了笑:“ 我说错了吗？下辈子咱也还是好兄弟！”

“好吧，好吧，咱下下辈子都是好兄弟，行了吧？你睡你的大头觉吧，我要忙了，快点来啊！”晓东临挂电话都不忘喊他一嗓子快点来。

挂了电话，星宇缓缓地躺回床上，双眼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像是陷入了某种空灵的状态。此刻，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内心出奇的平静，仿佛一泓波澜不惊的深潭。屋里安静极了，唯有墙上那座老钟表，不紧不慢地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每一声都格外清晰，仿佛在细数着时间的流逝。

时间在悄然间流淌，当钟声再次清脆地响起时，浑厚的声音在静谧的房间里回荡，宣告着已是凌晨1点整。星宇像是被这钟声唤醒，突然一个激灵起身。他动作迅速且沉稳，伸手拿过放在一旁的那身迷彩服，利落地穿上。衣服上还残留着刚买回来时的那股新布料的味道，带着一丝淡淡的陌生感。

穿好衣服后，他走到床边的桌子前，拿起手机和一个存折，将它们端端正正地放在了床的正中央。手机屏幕微微发亮，像是在黑暗中发出最后的微光；而存折，承载着这些年来他的些许积蓄，此刻安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也在见证着这一场无声的告别。

随后，星宇戴上帽子，轻轻地打开房门，尽量不发出一丝声响。他小心翼翼地走到父亲的窗户前，脚步轻得如同一片飘落的树叶。他微微弯下身子，透过窗户玻璃，悄悄地向里面看了一眼。屋内，父亲正躺在炕上，在昏暗的夜色中，只能隐约看到他那熟悉的轮廓。父亲的呼吸声很轻，均匀而缓慢，在这寂静的夜里，仿佛是最温暖的音符。星宇看着父亲，眼神中充满了眷恋与不舍，他知道，这一去，不知……

凝视片刻后，星宇慢慢地退后几步，“扑通”一声，双膝重重地跪在地上，坚硬的地面让膝盖传来一阵刺痛，但他仿佛毫无知觉。他向着父亲的屋子，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每一下都带着深深的敬意与歉意。“爸，我走了，儿子不孝……”他的声音很低，却又无比坚定，在这狂风呼啸的夜里，被风迅速裹挟着飘散。

磕完头后，星宇缓缓起身，没有再回头，毅然决然地转身，一头扎进了茫茫夜色之中。此时，狂风还在狂乱地呼啸着，像是一头不知疲倦的猛兽，在黑暗中肆意咆哮。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在空中疯狂地打着旋儿，像是在为他的离去奏响一曲悲壮的乐章。

星宇的身影在夜色中逐渐模糊，唯有那狂风的呼啸声，依旧在寂静的夜里回荡，仿佛在诉说着这个不平静的夜晚所发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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