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 师傅

颜暝再醒过来的时候，躺在江边一栋木宅里。

救他的人是个本是个行走江湖的贼，自号飞毛腿，尤擅轻功。早年间在江湖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后来因为看上了一家姑娘，决心金盆洗手，给人家个安稳的生活，于是就在这渡口寻了个船夫的活计，常年渡人过河。

那天飞毛腿刚好送人回来，空船返回，在江面上遇见了露着半个脑袋的颜暝，原本以为是个浮尸不打算管，结果颜暝吐出来一口水，这人这才急忙把他拉上来。

颜暝的底子好，灌下去些风寒的药，趴在褥子上睡了一觉就好很多了。

飞毛腿走进屋的时候，见褥子上没人，正要去寻，转头，却笑了一下，“出来吧，我知道你还在屋里。”

颜暝握着那支玉簪子，保持着防御姿态缓缓走出来：“你是谁？”

飞毛腿笑了一下，一个飞扑蹿到颜暝身前，颜暝正欲躲，却被飞毛腿一拳钉在墙上。颜暝吃痛，但还有反抗的力气，他转手将玉簪子调了方向，反手欲刺飞毛腿。飞毛腿运气，一掌打在颜暝小臂上。颜暝没有提防，一掌被打飞在地上，痛苦地扭着身子。

“就这点能耐？”飞毛腿笑了。

颜暝听他这般挑衅，又骨碌一下爬起来，摆出攻击姿态，全身功力集中在胳膊上，玉簪子直冲飞毛腿面门，飞毛腿一只手抓住那只玉簪子，反手却扭住颜暝的肩膀，拧得他骨头嘎嘣响，疼得颜暝跪在地上哼哼叫。

飞毛腿一把将颜暝丢在床上，“我有点好奇，就你这三脚猫功夫，是怎么从应天府逃出来的？”

颜暝脸上瞬间警觉：“你怎么知道？”

飞毛腿摸着胡子笑了，“我怎么知道？这两天应天府周边都传遍了，都知道一对谋逆犯夫妻在火中死去，其子潜逃，悬赏二十两银子。”

颜暝使劲咬住牙，忍住眼泪，蹦出来几个字：“我爸妈不是谋逆犯！他们是冤枉的......对了，我妹妹！我妹妹呢？！”颜暝抬头却见飞毛腿一脸奇怪，“你还有个妹妹？告示里没提啊。”

颜暝硬撑起来身子，把玉簪揣进怀里，抱拳说：“感谢你的救命之恩，但是我要去救我妹妹，告辞。”

飞毛腿笑了，伸脚，颜暝一点也没意识到，整个人扑在地上。

“就你这身子，还是先把自己照顾好吧。还救人？没等进城门就好被那群就知道欺负百姓的兵痞子们抓走了。”飞毛腿把颜暝扶回床上，盖好被子，“再睡会儿吧，一会儿我去替你问问。”

飞毛腿打开房门，颜暝的声音传了过来，“你到底是谁？又为什么要救我？”

飞毛腿顿了一下，转头看了颜暝两眼：“你叫我飞毛腿吧，至于为什么要救你......因为你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说完飞毛腿关上房门出去了。

颜暝闭眼，又深深睡过去了，梦里，又是一场恶战。

又是忽上忽下的感觉，又是溺水的失重感，又是六脚猫的那张脸，又是父母的那摊血。

颜暝抱紧被子，冷汗打湿衣襟。

再次睁开眼，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颜暝看到木桌上已经为他准备好了饭菜，饿了两天肚子，颜暝对着那桌饭菜风卷残云，清空了每一个碗。

飞毛腿这时候进屋，在他面前坐下，等他吃完才开口：“我去打听过了，没有你妹妹的消息。”

颜暝没回话，喝了口水，说：“无妨，但我一定会找到她。”

飞毛腿盯了一会儿颜暝的双眼：“要不你跟我学武吧。”

颜暝一愣，有点奇怪：“干嘛要收我为徒，我们又不认识。”

飞毛腿噎了一下，“确实，但是说来你别觉得奇怪，看到你，我似乎看到了二十年前的我自己。二十年前，我因仇家追杀背井离乡，也落到河里被人救起，后来碰见一位师傅叫我学武，告诉我学武不能杀人，但是可以用来自保。最终仇敌再次找上门来的时候，死的是他。师傅还告诉我，以后我若是碰上了跟我境遇相似的人，不妨也救上一救，渡人一时也是积德行善，我就当是遵从师傅的告诫了。”

颜暝看着飞毛腿，有点不信，有点迟疑。妹妹他是一定要去找的，拖在这可能会耽误事。但自己势单力薄，身上的功夫也不足以把妹妹救出来。虽然眼前这个人给的理由并不充分，但眼下自己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也只有待在这里了。

颜暝做了决定。

在飞毛腿家里，颜暝生活了四年，也拜他为师，就图有朝一日能替父母报仇。

飞毛腿身上的功夫确实要高出颜暝不少，雪地和酷暑里，颜暝光着膀子把飞毛腿的一招一式全学了一遍。颜暝发现飞毛腿的功夫和父亲有些相似之处，二者融会贯通，反倒事半功倍。后来的时间里，颜暝发现飞毛腿人不坏，只是有些唠叨。但每每问及一直没见过的师娘，他会忍不住发火，然后自己坐在房外的稻草垛上，从黑夜熬到清晨。

四年时间里，颜暝不是没尝试过打听颜玥的消息，可踏入应天府数十次，甚至涉险回到已经被焚毁的颜宅，什么消息也没有得到。

城门口贴着他的通缉令，他不敢去找街坊们，只能在各个巷口的乞丐身上打探些消息。

他也曾尝试去找六脚猫，却听人说六脚猫得了康王恩宠，已然陪康王回京城述职去了。

最后一条线索也断了。

四年后，颜暝拜别飞毛腿，决定离开应天府，去外地打探消息，也打算去京城走一遭，找到六脚猫把妹妹的事情问清楚。

临走那天，飞毛腿拉住颜暝，把自己珍藏的一柄长刀交给他。

飞毛腿拍着颜暝肩膀，道：“天下这么大，悲欢离合的事，在所难免，但你要记住的不只是仇恨，也应该是身边人。”

颜暝有点奇怪：“我自己孤家寡人一个，唯一的妹妹不知所踪，哪来的身边人。”

飞毛腿笑了：“未来总有一天，你会和我一样，金盆洗手，找个地方过日子的，你以后就明白了。”

他往前一步替颜暝整理好衣衫，接过妻子准备的包裹递到颜暝手里，又说：“天下很大，但江湖很小，混不下去了，就回来找师父。”

颜暝身影一俯，向飞毛腿拜了三拜，骑上快马离开应天府。

飞毛腿看着飞马上的青年，缓缓吐出几个字：“这孩子，咱俩是一样的命啊......不过未来如何，还是要看你的造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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