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密探传讯风云动，深谷谨守待秋成

武德七年，孟夏。

几场大雨过后，秦岭山间暑气渐生。

山谷之内五百二十余亩田亩长势喜人，内外田垄绿意层层铺开。内谷的土豆匍匐满地，红薯藤蔓爬遍畦垄，辣椒与西红柿挂满细碎花苞，两株玉米节节拔高，已经长出半人多高。这些稀罕作物依旧隔绝在外山百姓视线之外，只有我、陈安、清玄，还有十五名少年可以出入。

外山二十七户人家，每日照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守字辈老农把控农时，勤字辈壮年修渠护田，安字辈的妇孺打理家务，修补屋舍。经过数月安稳日子，村落模样渐渐成型，土屋错落，篱笆环绕，田埂之间常有孩童追逐嬉闹，鸡鸣犬吠之声不绝于耳。

但这份安宁，并非与世隔绝。

秦王留在谷中的五名侍卫，一边照常执行明面上的巡山值守，一边暗中收集山外消息。每隔十日，便会挑选一人，借着采买物资的名义，下山去往附近州县，带回外界的种种风声。

这一日黄昏，暮色压过群山。

外出下山的那名侍卫，悄然来到内谷僻静草堂，避开其余流民耳目。

堂内只有我、陈安、清玄道长三人。

侍卫身上风尘仆仆，脸上带着几分凝重，躬身将一路打探来的消息娓娓道来。

“先生，山下局势越发纷乱。杨文干之事尘埃落定，秦王府与东宫之间的裂痕，已经摆在明面上。朝堂之上，两派官员相互攻讦，人人自危。圣人夹在中间，左右权衡，朝中风气紧绷。”

“北疆突厥兵马屡屡南下劫掠边地，边关节节告警，大量壮丁被强征入伍，各州县催缴粮草徭役，百姓苦不堪言。不少村落十室九空，又开始出现小规模的流民四散逃亡。”

“另外，已有本地官吏注意到咱们这片深山，听闻有一处山谷聚拢不少人口，已经差遣乡勇数次往山边探查，只是畏惧谷口之前发生的事，不敢贸然深入。”

听完这番话，堂内一时沉默。

清玄道长指尖轻轻敲击案几，眉头微蹙。

“武德七年，看似天下大半平定，实则祸根未消。外有边患，内有储位之争。山外风雨，迟早会蔓延至深山。”

陈安神色紧绷。

“若是官府大批人马进山，凭我们如今这点人手，硬挡是万万挡不住的。”

我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山林，心中不断权衡利弊。

如今谷中百十余口老小，大多是拖家带口的农户，可以耕作，却不善作战。十五名少年虽日日操练，终究年岁尚浅。五名王府侍卫身份特殊，真要官府奉旨前来，他们也不能公然与朝廷兵戈相向。

硬拼，代价太大。

可拱手让出这片苦心经营的山谷，更是绝无可能。

“第一，加固各处隘口陷阱，多增设暗哨，昼夜轮值。外山的百姓，不可让他们知晓官府窥探之事，免得人心惶惶，乱了耕作。只让各户户主私下多加留意即可。”

“第二，仓储继续往深山隐山洞转移，粮食、盐料、良种，分多处存放，分散风险。一旦真的出事，不至于一把被人尽数夺去。土豆红薯种苗优先保全，其余物资能毁则毁，绝不留给外人。”

“第三，侍卫那边，依旧照旧。明面上，你们依旧是秦王派驻于此的值守，对外说辞不变。打探消息不可间断，但凡山下有风吹草动，第一时间传回谷中。”

几人纷纷点头记下。

侍卫又继续禀报。

“还有一件事，秦王殿下那边也收到地方呈报，知晓深山聚拢一批流民。殿下传下口信，希望先生谨守分寸，不要与地方官府起直接冲突。时机未到，不宜过早暴露全部力量。”

这点，与我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李世民如今深陷朝堂争斗，自顾尚且不暇，不可能为了一座山谷公然对抗地方官吏。

眼下最好的出路，依旧是蛰伏，等待秋收。

待到秋熟，仓廪充实，手中握有实打实的粮食底气，才有更多谈判周旋的筹码。

商议完毕，侍卫躬身告退，重新回归明面巡守的身份，不露半点异样。

草堂之内只剩下我们三人。

屋外晚风穿过林木，沙沙作响，远处外山村落已经升起点点灯火，一派安居乐业之景。可这份安宁之下，已经笼罩来自山外的阴影。

陈安面露忧色。

“就怕那些官吏贪图谷中粮食田地，不管不顾领兵进山。”

“乱世为官，各有算盘。有人求政绩，有人图私利。他们不会凭空相信一座山谷安分守己。”我缓缓开口，“所以我们既要示以安分，也要示以底线。不主动挑事，但也绝不能任人予取予夺。”

清玄道长缓缓说道：“可祸事未至，不必自乱阵脚。眼下首要，还是农事。只要秋熟到手，粮在仓，种在手，就算山外风波再起，我们也有进退的余地。”

接下来数日，山谷表面一切如常。

外山百姓依旧下地耕耘，欢声笑语一如往昔。

但暗地里，整套防备体系悄然加码。

暗哨增加轮班频次，山林之中新增不少隐蔽警戒点位。

一部分粮食、食盐、良种，分批悄悄转运进更深处的隐秘山洞封存。对外依旧只显露普通存粮，刻意藏起真正的家底。

十五名少年，除日常巡守之外，加练山林潜行、警报传讯的本事。不求正面死战，重在预警、骚扰，一旦遇敌，优先掩护老弱向深山撤离。

日子一天天流逝，孟夏走向仲夏。

骄阳遍洒山野。

内谷田地里，土豆叶片愈发繁茂，地下块茎正在悄悄膨大；红薯藤蔓铺展得一望无际。辣椒、西红柿枝头，小小的青果渐渐成型。那两株玉米，已经抽出穗子，在风中静静挺立。

五百二十余亩新旧田地，杂粮长势旺盛，满目浓绿。

丰收，近在眼前。

可山外传来的消息，却一次比一次沉重。

朝堂争斗愈演愈烈，边关战事不息，州县徭役越发苛重。

山雨欲来，风云暗涌。

幽谷如同巨浪汪洋之中一方小小的孤岛，一边孕育即将到手的丰收，一边静静等待那不知何时会到来的风波。

（本章字数：2247）

确认亩数已经统一改为520亩，接下来直接写第四十三章：仲夏护田，小股官差试探进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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