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遭遇战·紫金身的第一次

清晨，东汴城的空气中漂浮着一股子馊味。

像是豆浆掺了隔夜的刷锅水，混着街边粪车刚过去的腥臊，被晨风一搅，灌进鼻子里的那股复合的味道。六戒走在前头，草鞋踩进昨夜的积水坑里，“咕叽”一声，溅起半尺高的黑汤，全洒在他自己裤腿上——那裤子本来就短三寸，现在湿到小腿肚，像是两条腌坏的萝卜干。

“这城，”六戒吸了吸鼻子，胖脸皱成一团，“比师父的禅房还潮。师父禅房至少没粪车……”

“你再提你师父，”红袖扛着骨剑跟在后面，剑柄上挂着个布兜，里头装着四个肉包子，油香从缝儿里往外冒，“我把你塞粪车里。”

六戒缩了缩脖子，当真闭了嘴。可没过三息，他又忍不住了，扭头对三宝背上的白慕语念叨：“白施主，你闻见没？肉包子味。红袖施主买的，但她说要等到了地宫才给吃……你说这地宫得走多远？贫僧这肚子，已经开始消化自己了……”

白慕语回答不了。他脑袋耷拉在三宝肩膀上，呼吸细弱，手里还攥着那块被体温焐得发软的炊饼，指节发白。

金瓶儿走在最后，暗红劲装换了一件，从客栈顺的，料子糙，是下等货，但好歹没那么多血。她十片指甲已经恢复了紫芒，只是右手食指上还缠着那截灰白色的布条，像枚歪歪扭扭的戒指。她没说话，眼神像鹰隼，扫过两侧屋檐。

巷口到了。

三条黄影，像三尊泥菩萨似的杵在那儿。

三名巡世僧。

三人呈品字形站位，脚踩天、地、人三才方位，手里各持一柄金刚杵，杵头磨得锃亮，晨光照上去，反射出三道刺眼的光斑，正好封死巷口。

“六戒。”

中间那名巡世僧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铁。他比六戒高出一头，肩膀宽得像门板，袈裟上绣着六道金线——六戒认得，这是“金刚伏魔”的品阶，比寺里的扫地道僧高了整整五档。

“师叔有令，”那巡世僧金刚杵一顿，地面“咚”地一颤，“擒叛徒，诛妖邪，夺回建木核心。小三才阵……”

“起！”

三人同时跺脚，袈裟鼓荡，三道金光从杵尖冲天而起，在半空交织成一张金色的网，兜头罩下。网眼里梵文流转，像无数只金色的蚊子在嗡嗡叫，压得巷口两侧的墙皮“簌簌”往下掉。

六戒的脸，罕见地白了。

他看着那三名巡世僧，看着他们袈裟上崭新的金线，看着他们脚下那方被佛光烤得发焦的青石板，忽然想起自己扫了七年的茅房，想起被方丈按斤卖的“圣坛甘露”，想起师父说“魔是脏的”时，眼里那副高高在上的慈悲。

“叛徒？”六戒笑了，笑声里带着颤，像根绷到极限的弦。

他往前踏了一步。

草鞋踩在积水里，“啪”的一声。

“你们也配说这两个字？”

六戒从背后抽出那根烧火棍，棍头在土地庙里烧焦了。他横棍于胸，深吸一口气，浑身毛孔同时张开。

“轰！”

紫金光芒从他体内炸开。

紫色和金色两种颜色绞在一起，像把金汁和墨汁同时泼进滚油里，炸出一层斑驳的光罩。光罩表面，金色的佛光与紫色的魔纹互相撕咬、缠绕，最后竟达成某种诡异的平衡，凝成一具半金半紫的躯体。

小三才阵的金网砸下来了。

“铛——！！！”

第一声，像古寺晨钟，震得整条巷子嗡嗡回响。

六戒双脚陷进青石板三寸，烧火棍横在头顶，硬生生扛住金网。紫金金身表面“咔嚓”一声，裂开三道细纹，从肩膀蔓延到腰眼。可那裂纹刚出现，紫色的魔纹就像活过来的蚯蚓，扭曲着钻进裂缝里，把裂口死死缠住、黏合。

“什么？！”那名六品巡世僧瞳孔骤缩，“金身碎而不散？！”

“铛——！！！”

第二声金刚杵砸到，是左侧巡世僧从侧面偷袭，杵头直捣六戒肋下。六戒没躲，任由杵头砸在身上，紫金光芒爆闪，裂纹瞬间爬满半边身子，像一面被砸裂的铜镜。可魔纹再次涌动，紫黑色的丝线在金身裂缝里穿梭，像缝衣服的针脚，把碎片一块块缝了回去。

六戒嘴角溢出一缕血，顺着下巴滴在烧火棍上，“滋”地一声，冒起一缕青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里有一道新鲜的裂纹，紫纹正在里面慢慢蠕动，像绷带，像针线，像一群勤劳的蚂蚁在修补堤坝。

“看见没？”六戒抬头，满嘴是血，却咧出一个灿烂的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这叫升级包！不是叛徒，是进化！”

“放肆！”中间巡世僧暴怒，金刚杵高举过头，第三击蓄势待发，“小三才阵·金刚降魔！”

三人同时跃起，三道杵影在半空合一，化作一柄三丈长的金色巨杵，带着风雷之声，轰然砸下。

这一击，能把整条巷子砸成废墟。

“六戒！”三宝暴喝，根须从掌心暴起，想上前。

“别过来！”六戒吼回去，胖脸上的肥肉都在抖，“这是贫僧的架！贫僧自己打！”

他双手握棍，棍身横举，口诵佛号把紫金金身催到极致。金身上的裂纹已经密如蛛网，可每一道裂缝里都有紫纹在疯狂游走，像无数条紫色的血管在泵血。

“轰——！！！”

巨杵砸在烧火棍上。

六戒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膝盖把青石板砸出两个坑。他“哇”地喷出一大口血，血里带着金丝，是佛血，也是魔血，混在一起，喷在面前三丈远的地面上，像一幅抽象的泼墨画。

紫金金身终于碎了。

像瓷器开片一样，密密麻麻的裂纹布满全身，却没有轰然爆裂，突然间紫纹暴涨！

紫色的魔纹从裂缝里喷涌而出，散出来，缠上去！它们像无数条紫色的绷带，把即将崩碎的金身碎片死死捆在一起，捆成一个浑身缠绕紫纹的金色茧子。六戒跪在地上，浑身发光，像一尊被打碎后又用紫线缝起来的佛像。

“这……这不可能……”中间巡世僧落地，看着六戒，满脸骇然，“佛魔相克，怎么可能共存？！”

“因为你们……”六戒撑着烧火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膝盖还在流血，嘴角还在淌血，紫金光芒却越来越盛，“你们的心……是脏的……所以看什么都脏……”

他猛地一跺脚，身形如炮弹般冲出。

烧火棍带着紫金光芒，不是招式，就是纯粹的一记横扫，砸向中间巡世僧的腰眼。那巡世僧举杵格挡，“铛”的一声，金刚杵竟被这一棍砸弯了！巡世僧虎口崩裂，鲜血长流，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巷墙上，“轰”地砸出个人形凹坑。

左侧巡世僧大惊，刚要转身，一道红影已经贴到他背后。

红袖的骨剑。

“白虎·穿心。”

骨剑从他后心刺入，前胸穿出，白虎煞气在体内炸开，把那巡世僧的五脏六腑绞成一锅稀烂的粥。他低头看着胸口冒出来的剑尖，张了张嘴，只吐出一口血沫，无力倒下。

右侧巡世僧想跑，脚刚离地，脚踝一紧。

三宝的根须从地底钻出，缠住他双脚，往下一拽。巡世僧“扑通”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一道暗红身影如鬼魅般掠过他身侧。

金瓶儿的噬魂爪。

“嗤——”

五道紫芒闪过，巡世僧的喉咙上出现五个血洞，血“噗”地喷出三尺高，溅在巷墙上，像幅盛开的梅花泼墨图。

仅仅三息。

三名巡世僧，全倒下。

六戒站在原地，烧火棍拄着地，紫金金身上的光芒渐渐暗淡。那些紫纹像疲倦的蛇，慢慢缩回皮肤底下，露出金身原本的样子，裂纹密密麻麻的还在，只是被紫纹黏着，没有彻底崩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缕紫纹忽明忽暗，像灯油即将熬尽的灯丝。

“……还挺，”六戒喘着粗气，又吐出一口血，“挺耐揍的……”

“耐揍个屁，”三宝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拍得六戒“嗷”一嗓子差点跪回去，“你膝盖骨都快从裤管里穿出来了。”

“那不符合人体……”六戒嘟囔，忽然脸色一变，猛地抬头看向巷口尽头。

地面在震。

不是一两个人走路的震，是成百上千只脚同时踏地的震，像闷雷从地底滚过来。晨风里那股子豆浆馊味被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檀香味，浓得发苦，像有人把整间寺庙的香炉扣在了巷口。

“唵——”

梵唱声从远处传来，像一百口铜钟同时敲响。

红袖脸色一变：“玄难的主力。”

“至少五十人，”金瓶儿眯起眼，看向巷口尽头，那里已经出现了一片金黄色的袈裟海洋，“金刚伏魔阵的大阵，五十人成阵，能困住元婴期。”

“跑！”三宝背起白慕语，枣木棍往肩上一扛，“汴河！地宫入口！”

六戒还想撑，腿一软，差点栽倒。红袖一把拽住他后领，像拖麻袋似的往前拽：“走！你的升级包没电了！”

“是脱力……不是没电……”六戒一边被拖着跑，一边回头看了眼巷口。

晨雾中，一片金黄色的袈裟海正在涌来，为首的玄难身披紫金袈裟，手持九环锡杖，每一步踏出，地面就裂开一道细纹。

六戒忽然笑了，朝着那个方向喊了一嗓子，声音破音，却字字清晰：

“师叔——！弟子的金身——比你那破袈裟——好看多了——！”

喊完，他扭头就跑，草鞋在青石板上踩出“啪啪”的声响，像只受惊的胖鸭子。

三宝跑在最前，根须从后背伸出，缠住两侧屋檐，借力飞荡。红袖拖着六戒，骨剑横在胸前，白虎煞气开路，把挡路的杂物统统绞碎。金瓶儿天魔步踏影，在墙壁间跳跃，像一缕红色的烟。

巷口，玄难停下脚步，看着地上三具巡世僧的尸体，又看着那面墙上六戒砸出的人形凹坑，凹坑边缘还残留着一丝紫金光芒。

他握着九环锡杖的手，青筋暴起。

“追。”

玄难的声音像冰碴子掉进滚油，“一个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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