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猴子

清晨，山间的风，带着些许晨露的清冷。

那风从竹林缝隙里钻进来，精准地绕过他身上披着的破袈裟，直奔他两腿之间。六戒打了个激灵，猛地睁开眼，低头一看……

裤衩还在。

但也就剩裤衩了。

那条从农户那儿“借”来的粗布裤，裤腰上系着草绳、开裆处缝了两针的宝贝裤子，不见了。一条迎风招展的开裆裤衩，布料薄得像蝉翼，上面还破了好几个洞，露出白花花的肉。

“贫僧的裤子呢？！”

六戒一骨碌爬起来，胖脸涨得通红。他下意识捂住裆部，左右张望，还好，三宝他们还在远处的竹林里躺着，红袖面朝另一个方向，金瓶儿在车顶没动静。没人注意到他的窘境。

但他不能就这么光着下半身去找朱雀羽吧？

六戒蹲在地上，绞尽脑汁回忆昨晚的情形。他记得自己打完金刚伏魔阵后昏死过去，是三宝把他拖上车的。当时他浑身是血，裤子应该还在啊……难道是睡觉的时候蹭掉了？

他低头检查了一下裤衩——不对，裤衩完好无损，裤腰带也系得好好的。这说明裤子不是自己掉的，是被人……不对，被什么东西解开的。

六戒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他腿上蹭来蹭去。他当时以为是老鼠，懒得睁眼，翻了个身继续睡。现在想来，那触感……好像是猴爪子？

“不会是那只猴子吧？”六戒嘀咕了一句，又觉得不太可能，“猴子怎么会解裤腰带？”

不管怎样，裤子丢了是事实。他总不能光着两条腿上路，更不能穿着这条四面透风的开裆裤衩去见朱雀羽——那也太丢人了，丢人丢到南建康去。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走到三宝身边，小声说：“三宝，贫僧……去河边洗把脸。”

三宝半睁开一只眼：“洗脸？”

“对，洗脸。”六戒点头如捣蒜，“昨天打架出了一身汗，脸上全是血，不洗干净对佛祖不敬。”

三宝盯着他看了三秒，又闭上了眼：“去吧，别走太远。”

“不会不会，贫僧就在附近。”

六戒裹紧袈裟，猫着腰，一溜烟钻进竹林。他顺着记忆中的方向，沿着峡谷下游走去，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嘴里念念有词：“裤子裤子裤子……你在哪儿啊……贫僧的裤子……”

走了大约一里地，峡谷地势渐缓，出现了一处水潭。潭水清澈见底，几条小鱼在水草间穿梭。六戒眼尖，一眼就看见水潭边的灌木丛上，挂着一块灰蓝色的布条——

是他的裤腿！

“找到了！”六戒大喜过望，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伸手就要去够那块布条。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裤腿的瞬间，一道灰色的影子“嗖”地从树上窜下来，抢先一步抓住了裤腿，然后一个漂亮的翻身，稳稳落在三丈外的一块大石头上。

六戒愣住了。

那是一只猴子。

灰毛，红脸，尾巴比身子还长。它蹲在石头上，两只爪子抓着六戒的裤子，歪着头打量六戒，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把裤子还给贫僧。”六戒伸出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

猴子没动。

“那是贫僧的裤子。”

猴子把裤子举起来，闻了闻，然后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你嫌弃个屁啊！”六戒怒了，“那是贫僧好不容易借来的裤子！你知道贫僧为了这条裤子付出了什么吗？劈了半垛柴！念了一段《大悲咒》！还留了五个铜板！”

猴子歪着头，似乎在思考。然后它做了一件让六戒血压飙升的事。

它把裤子穿上了。

准确说，是把两条腿伸进裤腿里，然后把裤腰提到胸口，再用尾巴当腰带系住。裤子太大，拖在地上像条裙子，但猴子显然很满意，它在石头上转了个圈，还冲六戒咧嘴笑了笑。

“你……”六戒气得说不出话来，“你给贫僧脱下来！”

猴子摇摇头，然后转身，撅起屁股，冲六戒拍了拍自己的猴屁股。

“孽畜！！！”

六戒彻底破防了，他提着烧火棍就追了上去，袈裟在风中飘扬，露出两条白花花的大腿，猴子在前面跑，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六戒还在追，然后继续跑，一人一猴在峡谷里展开了追逐战。

六戒追了整整两里地。

他摔了三次跤，一次踩进泥坑，一次被藤蔓绊倒，一次滚下一个小坡。等他爬起来的时候，浑身是泥，袈裟上全是草屑和树叶，开裆裤衩里还夹着一根小树枝。

而那只猴子，始终保持着三丈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跑在前面。

“你……你给贫僧……站住……”六戒扶着膝盖喘气，满头大汗，“贫僧……跑不动了……”

猴子停下来，回头看他，居然学着他的样子，也扶着膝盖喘气，表情夸张得像在嘲笑他。

“你学我？！”六戒气得肝疼。

猴子咧嘴一笑，转身继续跑，这次跑进了一座掩映在树林里的破败建筑。

六戒抬头一看——山神庙。

庙不大，青瓦灰墙，门楣上的匾额歪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木茬。门口的台阶长满了青苔，两扇木门一扇开着，一扇半掩着，门轴“吱呀吱呀”地响。

猴子消失在门里。

六戒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

庙里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正中供着一尊泥塑的山神像，彩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泥胎，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香炉里插着几根烧了一半的香，早已熄灭。

而在供桌旁边，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道袍，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披散着，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六戒看了半天，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来啦？”

六戒一愣：“你认识贫僧？”

“不认识。”老乞丐摇摇头，“但我认识你的裤子。”

“你见过贫僧的裤子？”六戒眼睛一亮，“一只灰毛猴子偷走了贫僧的裤子，它刚才跑进来了，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老乞丐用树枝指了指后门，“从那儿跑了。”

六戒转身就要追，却被老乞丐叫住了：“别急。你那裤子，跑不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不是一般的裤子。”老乞丐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走到六戒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郑重其事地说，“那是天选之裤。”

六戒：“……啥？”

“天选之裤。”老乞丐重复了一遍，表情严肃得不像是在开玩笑，“老夫在此守候三十年，等的就是这条裤子。”

六戒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老夫人称‘裤仙’。”老乞丐负手而立，衣袂飘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只是他那身破衣服和满嘴黄牙的话打了折扣。

“裤……仙？”六戒嘴角抽搐，“管裤子的神仙？”

“正是。”老乞丐点点头，“天下万物皆有灵性，裤子也不例外。一条好裤子，能护主、避邪、聚气运。而你的那条裤子，老夫观其材质、做工、磨损程度，断定它绝非俗物。”

六戒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开裆裤衩，又想了想那条从农户“借”来的粗布裤，实在看不出哪里不凡。

“你不信？”老乞丐看出了他的疑惑，指着供桌上的一行字，“你看那是什么？”

六戒凑过去一看，供桌上刻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

“裤者，人之蔽也。蔽失则耻生，耻生则道显。”

六戒念了一遍，没懂：“什么意思？”

“意思是裤子是人用来遮羞的，遮羞的东西丢了，羞耻心就来了。有了羞耻心，才会想要修道。”老乞丐解释道，“你这趟找裤子，表面上是找一块遮羞布，实际上是一场修行。”

六戒听得一愣一愣的：“那贫僧的裤子到底在哪儿？”

“猴子拿走你的裤子，不是偶然，是命运的安排。”老乞丐神秘兮兮地说，“它会把你的裤子带到你该去的地方。你只需要跟着它，就能找到答案。”

“答案？什么答案？”

“你自己去找就知道了。”老乞丐摆摆手，转身走向供桌后面的阴影，“老夫言尽于此。记住，裤子有灵，不可强求。你若真心想找回它，它自然会回到你身边。”

说完，他往阴影里一缩，竟然消失不见了。

六戒揉了揉眼睛，再看，确实没人了。

“裤仙……”他嘀咕了一句，“这年头连裤子都有神仙管了……”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推开后门追了出去。

山神庙后面是一片荒地，杂草丛生，远处有一座灯火通明的山寨，依山而建，寨墙上插着火把，照亮了门楣上三个大字。

“黑风寨”。

而那只灰毛猴子，正蹲在黑风寨的大门顶上，穿着六戒的裤子，冲他咧嘴笑。

六戒站在荒地里，看着那座灯火通明的山寨，又看看自己身上那条破破烂烂的开裆裤衩，再看看寨墙上巡逻的山贼，欲哭无泪：

“裤子啊裤子……你到底要带贫僧去哪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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