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 波澜

六月底，正当沈逢春全身心投入《大昭医典》的编纂工作时，一封来自江南的急信打破了京城的平静。

信是沈逢春的大哥沈逢源写来的，信中只有寥寥数语，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了千层波澜——

母亲病重，恐难撑过今夏，盼妹速归，见最后一面。

沈逢春读完信后，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的手在发抖，信纸在她手中簌簌作响。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愣了许久，直到翠儿担忧地叫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翠儿，收拾东西。”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有些可怕，“我要回江南。”

“娘娘……”翠儿想说什么，但看到她那副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去收拾行李了。

沈逢春拿着那封信，径直去了御书房。

萧煜正在和大臣们议事，看到她闯进来，愣了一下。他注意到她手中的信和她苍白的脸色，心中顿时明白了什么。他挥了挥手，让大臣们退下，然后走到她面前，轻声问：“怎么了？”

沈逢春把信递给他，没有说话。

萧煜看完信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朕陪你一起回去。”

“不用。”沈逢春摇了摇头，“你是一国之君，不能随便离京。我一个人回去就行。”

“上一次你也是这么说的。”萧煜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一次，朕陪你。”

沈逢春抬起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知道，萧煜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容易——皇帝离京，牵涉到朝政的安排、安全的保障、仪仗的规格，方方面面都需要周密的部署。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说了出来。

“谢谢。”她轻声说。

萧煜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温暖而有力，传递着无声的力量。

当天晚上，萧煜在朝会上宣布了南巡的决定——名义上是“南巡视察江南民生”，实际上是陪同沈逢春回乡探母。朝臣们虽然觉得有些突然，但皇帝的理由冠冕堂皇，也不好反对，只能加紧准备各项事宜。

两天后，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从京城出发，沿运河南下。

沈逢春坐在船舱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心急如焚。她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到母亲身边。但运河的航速有限，即使日夜兼程，也需要七八天才能到达江南。

这七八天，对她来说，简直是煎熬。

萧煜知道她心情不好，尽量陪在她身边，和她说话，分散她的注意力。他还让人在船上准备了大量的医书和药材，让沈逢春有事可做，不至于一直沉浸在焦虑中。

沈逢春明白他的苦心，努力调整自己的心态，把精力投入到《大昭医典》的编纂工作中。她用工作来麻痹自己，让自己不去想那些最坏的可能性。

七天后的黄昏，船队终于抵达了杭州码头。

沈逢春顾不上休息，下了船就骑上马，带着几名侍卫，连夜赶往清溪镇。萧煜本想陪她一起去，但被她拒绝了——皇帝出行，阵仗太大，反而会耽误时间。她让萧煜先在杭州住下，等她安顿好了再派人来接他。

萧煜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了，再三叮嘱她注意安全，到了之后一定要写信报平安。

沈逢春点了点头，翻身上马，一抖缰绳，策马而去。

马蹄声在夜色中急促地响起，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

从杭州到清溪镇，骑马需要大半天的路程。沈逢春一路狂奔，中途只在驿站换了两次马，几乎没有休息。当她终于看到清溪镇那熟悉的轮廓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她策马冲进镇子，在沈家大宅门前勒住马。大门紧闭着，门前的灯笼还亮着，在晨风中微微摇晃。

她翻身下马，用力拍打着门环。

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门房老仆探出头来，看到是她，顿时瞪大了眼睛：“大……大小姐？！”

“我娘呢？”沈逢春劈头就问。

“老夫人她……”老仆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老夫人她……昨晚已经……去了……”

沈逢春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她扶着门框，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木头里，指甲断裂的疼痛让她勉强保持了一丝清醒。

她推开老仆，跌跌撞撞地向里面跑去。

穿过庭院，穿过回廊，推开正房的房门——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种说不清的、死亡的气息。沈母静静地躺在床上，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一般。沈逢源和大嫂跪在床前，正在低声啜泣。

沈逢春一步一步地走到床前，跪了下来，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母亲的脸。

冰凉。

那不是活人该有的温度。

她张了张嘴，想要叫一声“娘”，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落在被褥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印记。

她终究，还是没能赶上见母亲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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