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荒村

第二天天不亮，顾淮就出了青山县西门。

按照那封信中的描述，周墟旧址以东十里处有一座荒村，村中有一口枯井，井底的暗格里藏着周家亲卫留下的供词。他沿着官道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在午前时分拐入了一条杂草丛生的岔路。岔路两侧的田地已经荒废多年，野草长得齐腰深，偶尔能看到几段坍塌的田埂，歪歪扭扭地隐没在草丛中。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看到了那座荒村。

村子不大，大约二三十户人家，房屋大多是土坯墙、茅草顶，经过多年的风吹雨打，大部分已经坍塌，只剩下几段残墙还立在那里。村口的道路被野草覆盖，几乎看不出路的痕迹。整座村庄安静得不像话，连鸟叫声都没有。

他站在村口，没有立刻进去。他先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村子坐落在一片缓坡上，地势比周围的农田略高一些，村后是一片低矮的丘陵，长满了灌木和杂树。村中最大的一栋建筑位于村子中央，从残留的结构来看，像是一座祠堂。

他拨开野草，沿着村中主路走了进去。路面上散落着破碎的瓦片和朽烂的木料，踩上去发出碎裂的声响。他一边走一边留意两侧的房屋，寻找那口枯井。按照信中的描述，枯井应该在村子的后部，靠近祠堂的位置。

他穿过一片倒塌的房屋废墟，在祠堂后方的一块空地上，找到了那口井。

井口用青石砌成，高出地面大约一尺，井沿上长满了厚厚的青苔。他探头往下看了一眼——井很深，目测至少有五六丈，底部堆满了碎石和枯枝，看起来已经干涸了很多年。他从背上解下绳索，系在井口旁一棵还算结实的老树树干上，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点燃一支火折子衔在嘴里，翻下了井口。

井壁用石块砌成，表面覆盖着湿滑的青苔，落脚点不太好找。他靠着绳索的牵引和双脚的支撑，一点一点向下移动。下降到大约三丈深的位置时，他注意到井壁上有一处不太明显的凹陷——几块石头的排列方式和周围的石块不太一样，缝隙更宽，像是被人为松动过。

他用脚尖踩住一处稳固的落脚点，腾出一只手去推那几块石头。石头松动了一下，但没有掉落。他又加了几分力，其中一块石头向内缩了进去，露出一个大约一尺见方的洞口。

暗格。

他把火折子探进洞口，看到里面放着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铁盒子不大，大约一拃长、半拃宽，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铁锈。他伸手取出铁盒，塞进怀里，然后将那几块石头大致复位，继续沿着绳索下到了井底。

井底堆满了碎石和枯枝，踩上去不太稳当。他没有在井底多待，确认铁盒已经到手之后，就攀着绳索回到了地面。他坐在井沿上，把铁盒放在膝盖上，仔细端详。铁盒的锁扣已经完全锈死，他用短锄的背面轻轻敲了几下，锈蚀的锁扣断裂脱落。

他打开盒盖。

里面放着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纸张。他解开油布，里面是一份折叠整齐的信笺，纸张已经泛黄，但保存得还算完好。他展开信笺，字迹工整，用的是规整的小楷：

“罪人周荣，跪述如下：

吾本为周家旁支子弟，自幼入顾家为仆，后因办事得力，被选为家主亲卫。戊戌年春，周家遣人密会于吾，以吾母兄性命相胁，逼吾盗用家主印章，伪造一道‘坚守待援’的命令，送往断后军驻地。

吾知此令一出，断后军必死无疑。然母兄在周家手中，吾别无选择。令成之后，吾携印逃离顾家，隐姓埋名，藏匿于周墟以东荒村之中。然周家并未履约释放吾母兄——吾事后打探得知，母兄已在吾盗印当日，被周家灭口。

吾悔恨交加，然已无力回天。今将此事始末如实记录于此，以待有缘人得之。若后世有人能为断后军三百一十七条性命讨一个公道，吾在九泉之下，亦当瞑目。

周荣绝笔。”

顾淮读完最后一个字，将信笺重新折叠好，用油布包好，放入铁盒中。他坐在井沿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将铁盒用布包好，系在背上，沿着来时的路走出了荒村。

走出村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荒村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卧在缓坡上，和来时一样沉寂。他收回目光，沿着杂草丛生的岔路，走上了返回官道的方向。

供词已经到手。周家的罪行，终于有了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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