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春风

立春过后，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起来。

祖地上的积雪开始融化，化作涓涓细流沿着山坡淌下，浸润了干涸了一整个冬天的土地。草棚前的菜地里，那几垄越冬的青菜在回暖的气温下重新泛出了鲜嫩的绿色。顾淮把去年秋天收的干柴搬到棚外晾晒，又将屋顶上几片被北风掀松的瓦片重新压紧。

日子恢复了和从前一样的节奏——早起，劈柴，挑水，侍弄菜地，傍晚坐在门槛上看着太阳落山。他掌心上那道被玉刀划开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极细的白线，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他偶尔会想起那天在周墟塔楼中的情景——那阵震动，那片光芒，那股若有若无的奇异香气。他不确定天门是否真的被打开了，也不确定自己是否完成了作为“引者”的使命。但生活还是要继续，祖地的坟冢依然需要人看守，菜地里的青菜依然需要浇水。

三月中的一天，顾玲带来了一封信。

信是沈渡写的，字迹工整，措辞简洁：

“顾先生台鉴：

自周墟一别，倏忽月余。愚弟返回桐城后，查阅了家中所有藏书，另有所获。

古籍《寰宇志》中有一段记载，此前被我忽略：‘天门启，则地脉通。地脉通，则枯木逢春，瘠土生禾。’我核查了周墟周边的几处地点，发现确有异常——周墟以北三里处的一片荒地，往年寸草不生，今年开春后竟长出了一层新草。此外，周墟城内的那口古井，原本已经干涸多年，近日有人发现井底有水渗出。

这些变化是否与天门开启有关，尚不能定论。但若先生有空，不妨亲自来周墟一看。

另：上次走得匆忙，未及详谈。若先生方便，愚弟想择日登门拜访，当面请教一二。

沈渡拜上。”

顾淮看完信，将信纸折叠好，收进怀里。他没有立刻去周墟，而是先去了一趟顾玲说的那片荒地——周墟以北三里，确实是沈渡信中提到的位置。他到那里看了一眼，发现荒地的情况和沈渡描述的完全一致：往年寸草不生的灰褐色土地上，确实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嫩绿色草芽，虽然稀疏，但确实是新生的植被。他蹲下来拔了一根草芽看了看，根系完整，颜色正常，不是什么异常品种，就是普通的野草。

他又去了一趟周墟城内那口古井。井口依然被石板盖着，他推开石板，探头往下看了一眼——井底确实有水的痕迹，井壁上有一道新鲜的水印，水位大约涨到了两丈深的位置。去年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这口井是完全干涸的。

他盖好石板，站在井沿旁沉默了一会儿。这些变化是否真的与天门开启有关，他无法确定。但他知道，周墟这座废弃了三百年的死城，确实在发生某种变化。

他回到祖地之后，给沈渡写了一封回信，简短地回复了几句，告诉他荒地和新井的情况，并欢迎他来祖地做客。他把信交给顾玲，托她找人去桐城送信。顾玲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名字，没有多问，收进口袋里就走了。

四月初，沈渡来了。

他背着一个布包，风尘仆仆地出现在祖地外围的土路上。顾淮正在菜地里除草，看到他远远地走过来，放下锄头，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迎了上去。

沈渡在草棚前的那棵老槐树下坐下来，接过顾淮递来的一碗水，喝了几大口，然后擦了擦嘴角，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中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我又查到了新的线索。”

他从布包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古籍，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文字给顾淮看：“这段记载出自一本宋代的笔记，作者是一位游历四方的道人。他在书中提到，他曾在一座废弃的古城中见过一枚‘九曜’之一的器物，并记录了那枚器物的特征——和你手中的那些完全吻合。”

他抬起头，看着顾淮，目光炯炯：“更重要的是，这位道人在笔记中提到了一句话——他说，‘九曜归位，天门开启之后，世间将出现一种新的力量。这种力量不属于任何人，但可以被任何人借用。’”

顾淮看着那段文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一句：“他有没有说，这种力量怎么借用？”

沈渡摇了摇头：“没有。他只提到了‘借用’这个概念，没有说明方法。但我觉得，这至少说明了一件事——天门开启的意义，不在于打开一扇通往某处的门，而在于改变这个世界本身的一些规则。”

他合上古籍，看着顾淮，认真地说：“我想留下来，和你一起观察这些变化。如果你同意的话。”

顾淮想了想，点了点头：“草棚旁边还有一块空地，可以搭一间小屋。”

沈渡笑了起来，笑容中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那就打扰了。”

当天下午，两人开始动手搭建小屋。顾淮从祖地边缘砍了几棵碗口粗的松树，沈渡从镇上买来了钉子和绳索。两人忙了整整三天，在草棚旁边搭起了一间虽然简陋但足够结实的小木屋。沈渡把自己的行李搬了进去，在窗前摆了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又在墙角架了一块木板当书架，将那卷泛黄的古籍和几本随身带来的书整齐地码放在上面。

第四天傍晚，两人忙完了所有的活儿，并肩坐在老槐树下，一人端着一碗顾玲送来的米酒，望着祖地方向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山影。

“你说，”沈渡喝了一口酒，望着远方，开口道，“三百年前那些制造九曜的人，他们知道这些东西会落到我们这样的人手里吗？”

“不知道。”顾淮说，“也许他们根本没想过三百年后的事。”

沈渡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喝着酒，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

夜风吹过祖地的山坡，带来了草木复苏的气息和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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