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开春

正月初七，祖地的雪开始化了。

屋檐下的冰凌滴滴答答地淌水，草棚前的土路变得泥泞不堪，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老槐树的枝条上冒出了细小的芽苞，在乍暖还寒的风中颤巍巍地舒展着。顾淮脱掉了那件穿了一整个冬天的厚棉袍，换上了一件薄一些的夹袄，开始着手清理菜地里越冬的枯秧，翻松冻了一季的土。

沈渡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手里捧着一卷从星落村借来的璨文明文献抄本——那是曦整理的关于璨文明基础农业技术的简要记录，用这个世界的文字重新誊写过，内容通俗易懂，连沈渡这种没下过几天地的人也能看明白。他翻了几页，抬头对正在翻地的顾淮说：“璨文明的人写东西倒是实在，没有废话，条理也清楚。”

顾淮头也不抬：“人家是正经搞科学的，又不是写县志的。”

沈渡被噎了一下，合上书卷，换了个话题：“星落村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再去一趟？”

顾淮拄着锄头直起腰，望了一眼北方的天际，“曦上次说余烬的人还会再来，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正月十五那天，路干得差不多了。顾淮骑马去了星落村。

村子比去年秋天又扩大了一圈。村口新立了一座简易的牌坊，用原木搭成，横梁上刻着“星落”两个大字，笔画深浅不一，看得出是初学者用刀刻的，但有一种质朴的力量感。村里的房屋增加到了二十多座，排列得比之前更加规整，房前屋后都开辟了小块的菜地，有些已经翻松了土，等着播种。

曦在村后的试验田里找到他。它正蹲在一垄新翻的土地旁，手中捏着一撮土，放在指尖捻了捻，又凑到鼻端闻了闻。看到顾淮走过来，它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开门见山地说：“余烬的人前天又来了。”

顾淮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还是上次那个人？”

“嗯。同一个。”曦说，“这一次，它没有催我答复，而是换了一个说法——它说余烬可以为我们提供一个独立的星域作为定居地，环境比这里更适合璨文明的生存和发展。条件是——我们需要定期向余烬提供关于璨文明技术的研究进展。”

“你答应了？”

“没有。”曦说，“但我也没有拒绝。我告诉它，我需要和族人商量。”

它顿了顿，看着顾淮：“它给了我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后，它会最后一次来访。届时，我必须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

顾淮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而笃定：“三个月——够了。”

“够做什么？”

“够我再去一趟守望者总部。”顾淮说，“我需要了解更多关于余烬的信息——它们的弱点，它们的底线，它们的真正目的。知己知彼，才能找到应对的办法。”

曦看着他，那双深紫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它没有劝阻，也没有赞同，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路上小心。”

顾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走出了试验田，沿着村中的土路向村口走去。午后的阳光照在尚未完全化尽的残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他眯起眼睛，加快了脚步。

开春了。新的季节，新的旅程，正在前方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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