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夏前

四月将尽的时候，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起来。祖地的山坡上，野花开了又谢，草籽结了又落，老槐树的树荫一天比一天浓密。顾淮的菜地里，春茬的蔬菜已经收得差不多了，他翻了一遍地，晒了几天，准备种夏茬的豆角和黄瓜。

日子过得很平静，平静得让顾淮有时候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还是那个只管守墓种菜的普通人，没有去过星穹，没有见过璨文明，没有听说过余烬这个名字。

但这种错觉通常持续不了多久。每天早上他洗脸时，铜盆中倒映出的那张脸，和一年多前已经不太一样了。不是相貌变了，是眼神变了——那种沉稳中带着警觉的目光，是经历过星穹远航和生死博弈之后留下的印记，洗不掉，也藏不住。

五月初的一个清晨，顾淮被一阵异常的鸟鸣声吵醒。不是祖地常见的鸟，而是一种他从没听过的叫声——清脆、短促、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像是有人在远处敲击着一枚小巧的音叉。他披衣出门，循声望去，看到草棚屋檐上站着一只他从没见过的鸟。

那只鸟的体型和鸽子差不多大，通体呈现出一种银灰色的金属光泽，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像是用细银丝编织而成的。它的眼睛是深蓝色的，像两颗打磨过的宝石，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顾淮。

顾淮和那只鸟对视了片刻。然后那只鸟张开喙，发出了一连串清脆的鸣叫——不是杂乱无章的鸟鸣，而是有着明确节奏和旋律的、类似于某种信号的声音。鸣叫声持续了大约十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那只鸟振翅飞起，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向着西北方向飞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天际。

顾淮站在原地，望着那只银灰色鸟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他认得这种鸟——去年秋天，他在同样的情境下见过一次。那次之后不久，他就收到了那块指引他去北境冰原的黑色石板。

他回到草棚中，将这件事告诉了沈渡。沈渡听完之后，放下手中的笔，皱着眉头想了片刻，然后说：“同样的鸟，同样的方向——这应该不是巧合。”

“嗯。”

“你觉得会是什么？”

顾淮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笃定的意味：“应该是同一个人——那个开黑色楔形飞船的中年男子。他又在给我传信了。”

沈渡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你要去接吗？”

顾淮没有回答。他走到门口，望着西北方向的天际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回身，拿起靠在墙角的锄头，走进了菜地。

当天晚上，顾淮坐在老槐树下，手中握着那枚黑色的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令牌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光泽，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文字或符号。他看了一会儿，将令牌收进怀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转身走进了草棚。

第二天清晨，他骑马去了凉州城西的废弃车马店。

车马店已经废弃多年，院墙坍塌了大半，院内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几间破败的瓦房歪歪斜斜地立在草丛中，屋顶的瓦片掉落了不少，露出下面腐朽的椽子。顾淮牵着马，站在院门口，扫视了一圈院内。没有人。他等了一会儿，依然没有人出现。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时，目光落在了那几间破败瓦房中最完整的一间的门框上——门框上刻着一个符号，很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那是一个圆圈，中间有一道波浪形的横线——和雪船首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他走到那间瓦房前，推开了虚掩的木门。屋内空荡荡的，地面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墙角结着蛛网。但在房间正中央的地面上，放着一件东西——一枚巴掌大小的、深灰色的晶体，和他在守望者总部查阅过的那枚装载着余烬资料的晶体一模一样。

他蹲下来，捡起那枚晶体，握在手中。晶体入手冰凉，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瑕疵。他闭上眼睛，将意识延伸进去——晶体中储存着一幅星图，标注了一条从 SQ-17C 出发的航线，终点是一颗他从未见过的恒星。星图的边缘，刻着一行小字：“你若想来，便来。”

顾淮睁开眼睛，握着那枚晶体，在空荡荡的破屋中站了很久。然后他将晶体收入怀中，转身走出了车马店，翻身上马，沿着来路驰去。

他没有立刻决定是否要去。但他知道，那个中年男子——不管他到底是谁——又一次给他留下了选择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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