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归途

带七个人穿越星穹，回到人类文明的疆域，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远比顾淮想象的复杂。

雪是一艘单人作业船，设计载员只有两人，勉强能挤下三个人，再多就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七个人加上他，一共八个，远远超出了雪的承载能力。而且雪的物资储备是按照单人长途飞行配置的，食物、水、氧气、燃料，每一项都不够支撑这么多人完成返航。

他站在探索者号破败的舰桥里，面对着七个满脸期待的人，把情况如实说了。他说完之后，舰桥里陷入了一阵沉默。

陈远征最先打破了沉默。他没有抱怨，也没有失望，只是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你的船能带几个人？”

“最多三个。”顾淮说，“加上我四个，已经是极限了。而且物资不够支撑四个人飞回最近的有人定居点，中途必须补充。”

“最近的人类定居点在哪里？”陈远征问。

顾淮打开星图，在上面标注了一个点：“这里。一个叫新昆仑的殖民星，距离这里大约四十天的航程。那里有一个中型太空港，有通讯设施，可以和地球联合航天局取得联系。”

陈远征盯着星图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面对着他的船员们。六个幸存者——三男三女，年龄从三十多岁到六十多岁不等，每个人都瘦得皮包骨头，但眼神里都还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陈远征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情况你们都听到了。船只能带走三个人。怎么选，你们自己决定。”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一个看起来最年轻的女人开口了。她的脸上满是伤痕，那是多年前一次事故留下的疤痕，但她的声音很平静：“船长，你走。你年纪最大，身体也最差，撑不了下一个五十年了。”

“对。”另一个男人附和道，“你走，到了地方，让人来接我们。我们还能撑。”

其他人纷纷点头，没有一个人争抢。顾淮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见过太多人在绝境中为了生存撕破脸的场面，但这七个人没有。他们困在这颗荒凉的小行星上五十年，从四十二个人变成七个人，早就已经把生死这件事看得很透了。

陈远征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对不起，只是转过身，对顾淮说：“麻烦你了。”

顾淮点了点头，然后说：“不止你一个。还能再带两个人。你们自己商量吧。”

最终的决定是：陈远征，加上那两个身体状况最差的人——一个腿部受过重伤、行动不便的中年男人，和一个患有慢性呼吸道疾病的老年女人。剩下四个人留在探索者号上，等待救援。

顾淮花了三天时间帮助留守的四个人加固了探索者号的居住舱，检查了循环系统和物资储备，确保他们能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维持基本生存。他还把自己的备用通讯器留给了他们，教他们如何使用，告诉他们等陈远征到达新昆仑之后，会立刻组织救援。

三天后，他带着陈远征和另外两个人，登上了雪。

雪的内部空间本来就小，塞进四个人之后更是拥挤不堪。顾淮把货舱清空了一半，铺上睡袋，给三个人当临时床位。他把自己的食物和水分出一大半给他们，自己每天只吃一顿，喝定量的水。

启程的那天，留守的四个人站在探索者号旁边，目送着雪升离地面。他们没有挥手，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四根钉子一样钉在那片灰褐色的土地上，目送着那艘小小的飞船越升越高，越飞越远，最终消失在星穹之中。

陈远征坐在副驾驶座上，透过舷窗看着那颗小行星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点，融入了背景星光中。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四十二个人出发，最后只有三个人能回家。”

顾淮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接下来的四十天，是顾淮经历过的最漫长的一段航程。四个人挤在一艘小小的飞船里，空间狭小，物资紧张，每个人的身体和精神都绷到了极限。陈远征的身体状况比他自己说的要差得多——长期的营养不良和恶劣的生活环境已经严重损害了他的健康，他的心脏有问题，呼吸也时常困难。顾淮把船上仅有的一些药品都用在了他身上，才勉强把他的状况稳住。

另外两个人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那个腿部受伤的男人叫老刘，沉默寡言，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醒了就呆呆地看着舷窗外的星空，不知道在想什么。那个患有呼吸道疾病的老年女人姓孟，大家都叫她孟姨，她倒是三个人中最乐观的一个，尽管咳得厉害，但总是笑呵呵的，还经常帮顾淮做饭和打扫卫生。

第四十天，雪终于到达了新昆仑。

新昆仑是一颗中等规模的类地行星，大气含氧量适中，地表有大面积的液态水，气候温和，是人类在银河系边缘最重要的殖民地之一。太空港繁忙而有序，各种型号的飞船起起落落，和雪这艘破破烂烂的小飞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雪在太空港的引导下降落在指定泊位上。舱门打开的瞬间，陈远征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个充满生机和活力的世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和飞船，看着远处那座巨大的穹顶城市的轮廓，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他跪在了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浑身颤抖，泣不成声。

顾淮站在他身后，没有上前扶他，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老人跪在地上哭泣，看着孟姨和老刘互相搀扶着走下舷梯，看着医疗队和地勤人员围上来，看着这一切喧闹而真实的场景。

他完成了他的承诺。他把他们带回家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