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荷才露尖尖角

说来也怪，他也不知道他怎么就当上了自然资源局局长。他后来才依稀觉得，每一次只要是上边的头儿给他安排的事情，他都立马办，他理解的办，不理解的也办。人家都知道他的口头禅就是“立马办”，绰子号也就是“立马办”。这说的是头儿给他打招呼要办的事情呢。只要头儿一叫他，他就是小跑步，人还未到，立马就是一声，“报告头儿，有什么最高指示，在下按照你的最高指示办就是了，我等就是你枪中的子弹，你指向哪里，我等，二话不说，就打向哪里呢，你是局头的嘛，有个啥嘛，古言之，一中为中，两中为患，属下时刻保持着清醒的政治头脑”。要是才转过屁股去，头儿又叫他，他又是小跑步，人还未到，立马又是，“报告头儿，有什么最新指示，在下按照你的最新指示办就是了，有个啥嘛，你是局头的嘛，古言之，一中为中，两中为患，属下时刻保持清醒的政治头脑”。头儿说：“去，去，去，啥指示，指示的”，他会立马又一个立正，左腿定位，右腿并拢，甩尖子皮鞋碰并拢的时候，发出沉稳有力的声音，接着，他双手贴紧裤缝，身体前倾，眼睛一闭，说：“报告头儿，指示，就是你指给我们看的前进的方向，导向的意思呢”，头儿“嘿嘿嘿”地笑着，脸都笑烂，两个黑牙齿也露出来了，头儿又说：“那你说说，为什么又是这踏踏最高最高的呢”，他稍息一下，分开的腿，稍许又是一个并拢，睁开眼睛，说：“报告头儿，其他人的指示，要高要高的，哦，不，次高次高的，哦，不，不高不高的，哦，最多二高二高的，你的指示，也就是这局头踏踏最高最高的，顶峰的”，头儿一听，笑到心里去了，又说：“那什么最新最新的呢”，他立马又是眼睛一闭，双腿一并，说：“报告头儿，你头儿也是人造的，再是头儿，随时都会审时度势，根据变化了的主客观情况，牢牢把握局里时代社会发生的深刻变革，做出前瞻性的战略性的变革决断，翻译一下，也就是说通俗一点，有时候也是二十四个主意管不到天黑，甚至是尿尿变，甚至还没有尿尿就又变了，所以，要随时洗耳恭听头儿口吐莲花般的新思维呢”。头儿一听，伸出手来，在他肩上一拍，像是压了一下，压担子呢，他反向向上弹射了一下，他想这是头儿顺手牵羊，不，是头儿把他当沙地里边拔萝卜，一带就来了般的提携之意，他受宠若惊，呆如木鸡，觉得随时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哎，斯人，就是本人了，哎，就是鄙人了，他还在憨呢，头儿说：“吔，担当”。他还站在那儿，头儿把他从上往下看，又从下往上看，像是越看越没有个看头，说：“你的肚子都掉过膝盖骨了，里边装的是什么，十月怀胎不成啊，这个，调查问题是十月怀胎，解决问题是一朝分娩啦，你说说”，他又是眼睛一闭，双腿一并，说：“报告头儿，‘唯忠心耳’呢”，头儿说：“吔，忠诚，老子看你是一肚子祸水，哦，一肚子墨水。龟儿子尽说的是些好听的话，一套一套的，啥酒不喝，冒充大哥，啥钱不出，还要泡活，哪个教你的”，他又是一个眼睛一闭，双腿一并，说：“唯手熟耳”。其实，头儿给他说的事儿，他就像是过电一样，过滤一下，基本上是无障碍通行，头儿觉得这人听话，对头儿我无限忠诚，他也就该是忠臣了，你想嘛，头儿不用他用哪个呢。

其实也不是哪个在嘀咕，这左右飘，腰杆扒起，八字脚分开，脚上的大指头二指头往两边弯分开，一个门牙伸出，嘴巴皮总是将这獠牙包含不住，人家取笑他说是嘴皮包牙太短。耳朵还缺了一个呵，一条腿似乎短点，长的腿总是在往开里蹦，短的腿总是跟不上，要是先出的是短腿，那长腿就会绕甩着画个半圆圈样，要是先出的是长腿，那短腿就像是被提携拖上的一截棒槌一样，步调也总是不一致。左右飘走路，就像是个圆规一样，有一下，没一下地丈量着脚下的大地。本来想走正路，走着走着就走歪了。街面上流行一句话，说：“现在哦，这小踏踏，是人不是人的人都在当官，局头儿喜欢的都在局头儿身边，群众喜欢的都在群众中间”。

不过，最让左右飘犯晕的还是，就是这么一个人，地痞，到不全是，地之皮，还是样，说是下三烂，还是重了些。他居然染裹上了如花似玉的田玉枝，田玉枝的相好李有之有时气不过，会自言自语地骂道，田玉枝也是，绣花枕头，没有脑壳，又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了，没有肥料臭，哪来五谷香，偏偏说这话的声音说不定也就是他一个人自己能够听到了，甚至还没有全部说出来，就又把这话缩梭咽回去了。他怕人家听到，不是怕，而是觉得不好，官之趣，在于斗，情之妙，在乎恋，自己毕竟是思恋不着呢。李有之想的是，家里那黄脸婆，是河东狮吼，要是自己说出口叫她听到了，那就又是有的人滚到烂泥巴田里，不夹泥也夹疑了，会把我染裹的皮褂子没领了。

这不是没有教训的。单位上的唐老汉，快落气了，他的老婆儿女围着他，他昏昏戳戳的，叫着三嫂子的名字，大家都知道那是他的相好，老婆子一听，气得把腰杆上的围裙一下取下一抖，说：“人啊，鼻子都闻得见土香了，都上路了，心里惦记的还是外头的野花，那老娘就不逑管你了”，老婆子头一扭，脚下生风，几步走开，接着说：“娃儿放在枕头上，不管他妈那么多”，接着就瘫坐在远处的椅子上，还呜呜地哭了，你看你看，接着她居然还在地上打起滚来了，说：“我这一辈子命苦啊，命比黄连还苦啊，变了乌龟还遭牛踏哦，那把眼睛日瞎了啊，伺候人家一辈子，没有得到人家的心啊”。李有之想，自己老了，人都要走那一条路的呢，假设万一嘴巴没有闭紧，跑风漏气，也将与田玉枝相好的事说出来了，说不定家里的黄面婆要掐我李老汉的鸡颈项了，那就憋屈了。

李有之有时在想，开心是什么意思呢，哦，原来心这肉疙瘩，像鲜花样徐徐地盛开，那就是开心了。不过，最最最让李有之念念不忘，耿耿于怀的是，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是，咬牙切齿都快要蹦出几颗牙齿的是，这田玉枝本来是李有之他心仪的对象，到还不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她一眼。原本这田玉枝就与李有之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偏偏李有之，爱在心头口难开，吞吞吐吐，欲言又止，茶壶煮汤圆，倒不出来，没有把爱大声说出来。李有之觉得爱是朦朦胧胧的呢，这一来后头才有左右飘的杏瓠子啃了。

其实田玉枝本来姓张，后来他老汉先走了。他妈身板骨还结实，这种事，你木棍量那，估摸着啊。生活中，只要说啥事难，就会说，“难的像是给他有的人上门一样”。说是世上只有剩茶剩饭，没有剩儿剩女，歪锅都要对歪灶呢。遇巧，来了一个田老汉，真上门来了，张玉枝，就改姓田了，李有之见到这田玉枝，悄悄说：“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田玉枝嘴巴撅起老高，上边可以横着挂上一个水挑子了，急得踏脚说：“你，碍口识羞呢，就是你不捅破那一层薄薄的纸呢”，李有之想，我是谦谦君子，什么是君子，有诗佐证呢，“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什么是“逑”呢，说是就是追着追着的撵，如果都是这样子的动作，那那还有点君子的味道呢，也有人说这“逑”，是一种心理活动，就是君子惦记着心仪美人呢，这个美丽的女子，我与他，是不是姜家的女儿遇到何家，将合适。李有之琢磨来，琢磨去，黄花菜都凉了，结果没有弄成。说是哪个词人写过，“临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色年华谁与度“，大概也就是说的这个君子好色而不淫的意思了”。

左右飘当上了自然资源局局长，天天念叨他的一亩三分地是，“上管天，下管地，中间管空气”。他有时候一个人想起的时候也偷偷地笑。以前他两个肩膀抬个口，还是寻常百姓的时候，没有几个人把他放在眼里，把他不当回事呢。现在而今目前眼目下，上位了，顺位了，在这些人面前，他左右飘是老大呢，就坤了起来，啥酒不喝，也是大哥呢。一些老乡也好，同学也好，和他大抵还在一个位阶的也好，在上的也好，偏偏知道他娃儿家，鼻汁横着揩，一颗黑痣上长一撮毛飘起，现在就是他老壳上有个红点点了，也还是不把他当回事，甚至会开涮他，调侃他，说：“吔，那里看不出那来了，命比黄桶粗呢，都当上大官了”，这个时候的他，喜欢这种痛着的快乐，嘴巴笑的扯到耳门坡了，一颗颗胡豆大的牙齿就会排列着展露出来，他就会摇头晃脑，满不在乎，甚是低调地说：“栽舅子呢，啥子官嘛，好大一个猪腿杆炖不耙嘛，这个舅子当官，就跟摸玩麻将一样，人家的牌，就像是黄瓜才在起蒂蒂，你大青早把早的就把叫下起了，叫还下的宽，就像是一张拦河网样下起了，人家后下叫呢，一个卡卡，或者是个边边，或者是金勾钓，可是人家转过来就一下逮了，还是逮的三家，这就是生活呢，所以哈，我是个机会主义者呢，当啥子官嘛，我也就是遇到了碰到了”，这个时候，人家又会调侃他，说：“吔，越说越来了，你好大的一个褂褂嘛，那阳台上掉下去一个拖把，不打上街边上几个科局级头儿的老壳才怪呢，你老鼠爬秤盘，还自称了”，这个时候的他，没有什么说的了，只会“嘿，嘿嘿”地笑着。那些在下的人，也会在心里骂道，龟儿子，还不是一起长大的青沟子娃儿朋友呢，哼，你三年知县府，老我十年不偷牛，你把我那那个了不成呢。就是那个了，也就碗大一个疤呢。倒是那些嘴皮子搭在他碗边边上看脸色喝汤汤接饭吃的下人，那就惨了。

左右飘爱着正装，一件白衬衣包裹着一个大肚子，一根显眼的皮带将衬衣扎在裤子中去了。他平常也不大正眼看他的下下属。只要听到他刻意咳嗽的声音，那些下人就会弓着腰，溜出来，陪着笑，受宠若惊又提心吊胆地说：“局头好，局头好呢”。大家见了他，像是老鼠遇见猫，就是大冬天，都会甩手扇着风，说：“头儿，今儿个这天咋个这么热呢”，才一会儿，又像是在抖着牙壳子了，说：“头儿，今儿个这天咋个这么冷呢”。他的脸色都决定天气变化了，真印证了那句话，明天的雨晴由卖伞的人决定的话，那天天都是阴雨天了。

左右飘也在想，天上哪有掉馅饼的事呢，“不请示，不汇报，哪里来的乌纱帽”，自己也就是用心焉而已。

左右飘随时两片耳朵叶子都是竖起的，还要随时煽动抖抖上边的尘埃。他像小老鼠一样，走走停停，时不时张望一下，警觉着呢，自己时不时动态般地调试着与其它人和事的关系网。以前凡是脑壳上有红点点的人一招呼他，他就会小碎步扑爬跟头地上去了，说：“头儿好呢，有什么指示的了”。问题是，一仆难侍几主呢。他有时在想，家中红旗不倒，外边彩旗飘飘，是男人的形象，更是男人的能力。龟儿上头的官太多了，有***，也有二把手，还有三把手，还有四把手，有时还有九把手，说是“九龙治水”。说老实话，自己把酒临风，有时追求的是八面玲珑，落得的却是四面楚歌。你想嘛，如果事情打招呼的头目多了，打招呼的事情都办，他就是两个手手也放到地上，翘起尾巴，尥起蹶子地跑，一颗汗珠子落在地上都摔成八瓣，一天都在屁颠屁颠的跑，甚至毛盖子不沾背，也跑不过来呢。他觉得自己有时就像是出气筒样，这个来整两下，那个来整两下。官多了，就有个阵仗，都招架不住了。要是干啥事，几爷子却又是东一个西一个，饿虱子摆正样了。俗话说，那多了卧着咬人呢。偏偏他们的事还要尽力给他们办呢。左右飘觉得，凡是办事都有个轻重缓急，就像是弹钢琴，既要兼顾全面，又要突出重点，纲举目张呢。左右飘盘算着，***，二把手，三把手，四把手，就像是城市的一环，二环，三环，四环，乱象万千，中心是***。早先他天天跟着局头马大哈在跑，提包包，端杯杯，开车车，鞍前马后，特别是那头儿周末回家，他送回，星期一早上上班，他又接来。人家要找头儿，结果在他旁边就是头儿，头儿要办啥事，头儿旁边就是他。有时候，车窗一开，秀发一瓢，点上一支烟，单手握着方向盘，给大家显看着呢，有时还要挥手致意思呢，他想说：“这就是我呢”，“我可以计算出天体之间的距离，但是无法计算出头儿与我的似海深情”，“只要给我一个支点，我就可以撬动地球呢”，他又在给局头马大哈报告说：“局头儿呢，一中是忠，两中是患了”，马大哈眼睛笑眯起，像是成豌豆角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