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暗室施针，初次交心

冰冷短刃贴着颈侧肌肤缓缓挪开，金属褪去致命锋芒，依旧悬在距离皮肉一寸的位置。

萧凛收回持刃的右手，宽大锦袍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腕骨分明的小臂。他指尖不自觉蜷缩，指腹轻轻按压着手肘内侧一处穴位，极轻的颤抖顺着骨骼蔓延，是蚀骨幽瞳毒性开始窜动的征兆。

整个寝殿依旧一片漆黑，没有烛火，唯有门缝漏进来一缕细碎雪光，勉强勾勒出两道对峙的身影轮廓。大红嫁衣的艳色在昏暗里沉成一团暗赤，衬得李木子身形纤挺，不见半分刚经历生死搏杀的慌乱。

她目光不动声色扫过萧凛微微紧绷的肩颈、克制发抖的指尖，将他毒发前兆尽收眼底。方才几句话戳破对方三年隐秘病灶，她能清晰捕捉到男人呼吸节奏的骤然紊乱，心跳从蓄满杀意的急促，慢慢转为压抑的惊疑。

“契约？”萧凛低沉的嗓音在安静殿内响起，带着久病打磨出来的沙哑质感，听觉高度敏锐的他微微侧头，耳廓朝向李木子站立的方位，“凭什么让本王信你？相府养出来的女儿，满口谎话是基本功。”

李木子垂落双手，将紧绷的格斗姿态放松，脊背依旧挺直。她没有急于辩解，抬步朝着萧凛的方向缓步走了两步，距离刚好停在对方警戒范围的边缘，不会触发他本能的攻击欲望。

“王爷今夜距离毒发，不足两刻钟。”她语速平稳，每一个字都清晰送入萧凛耳中，“接下来半个时辰，你会五脏灼烧、双耳轰鸣，全身经脉像是被万千细针穿刺，以往你只能靠着特制寒药强行压制，代价是内力持续损耗，毒素越积越深。”

话音落下，萧凛身体猛地一僵。

这种毒发时独有的内部痛感，他从未向任何人吐露，就连贴身暗卫墨影，都只知晓他每月固定几日会剧痛缠身，根本不清楚每一次毒发具体的症状细节。眼前这个刚踏进王府、被相府随意丢弃的替嫁新娘，竟然说得分毫不差。

“你怎么知道？”萧凛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握着短刃的手掌缓缓垂落，刀身贴在了身侧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磕碰声。

“望气观色，辨筋识毒，是医者本分。”李木子淡淡回话，右手悄然伸入宽大的嫁衣袖管，意念一动，意识连接专属医疗空间。一排排密封银针、分装的提纯止痛药液、消毒棉片在脑海里清晰陈列，她选取一套最短的毫针，借着袖管遮挡悄悄握入掌心，“我现在就能帮你压制这次毒发。王爷若是愿意给一次机会，便静立不动；若是依旧心存戒备，大可随时动手，我绝不反抗。”

萧凛沉默数息。

三年黑暗囚禁一般的日子，他见过太多假意求医实则暗藏杀机的刺客、朝臣派来的眼线、假意关怀实则打探情报的宫人。所有人接近他，都带着明确的图谋，或是兵权，或是秘密，或是丞相府、太子党递来的筹码。唯独这个李木子，开局便是硬碰硬的交锋，所求直白简单——活下去，脱离相府掌控。

他缓缓绷紧浑身肌肉，做好随时反击的准备，沉声吐出一句应允。

“动手。”

得到许可，李木子不再迟疑。她绕到萧凛身侧，避开他视线盲区的危险位置，屈膝半蹲下身。男人身形高大挺拔，即便半立不动，周身凛冽气场依旧压迫感十足。

她伸出两根手指，精准搭上萧凛的腕脉。指尖触碰到对方皮肤的瞬间，能感受到皮下血管剧烈搏动，脉搏紊乱躁动，正是毒素即将爆发的典型迹象。

萧凛浑身一紧，下意识想要缩回手腕，却硬生生忍住动作。他能感受到女子指尖微凉干燥，力道分寸恰到好处，没有丝毫轻薄试探，纯粹是医者诊脉的专业姿态。

“放松肩颈，气息下沉。”李木子低声吩咐，另一只手从袖中取出银针，借着门缝雪光对准他后颈两处关键穴位。

银针飞速刺入，动作干脆利落，全程没有一丝迟疑。

细微的刺痛感传来，紧接着一股奇异的清凉感顺着穴位钻入淤堵经脉，原本正在疯狂翻涌的灼烧痛感，硬生生被强行按住大半。萧凛瞳孔微缩，空洞的双眼望向李木子所在方向，内心震撼难以言喻。

三年来，无数太医施针开药，要么只能短暂镇痛片刻，要么针法杂乱，反而加剧毒素淤积，从未有人能如此迅速、精准地扼住毒发势头。

一根、两根、三根……一共七根银针依次落位，排布成特殊阵型。李木子全程专注，呼吸均匀稳定，大脑飞速运转，结合现代神经阻滞原理与古法针灸经络图，调整每一根银针的刺入深度。

短短一刻钟过去，萧凛体内躁动的毒气渐渐平息，浑身僵硬紧绷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连一直微微发颤的指尖，也彻底恢复平稳。积压许久的疲惫席卷而来，连日潜藏心神防备带来的巨大消耗，在此刻尽数爆发。

“暂时压制住了，能保你今夜安稳，不会被剧痛折磨。”李木子拔下银针，收回袖中空间妥善收纳，站起身微微活动一下蹲麻的双腿，“治标只是临时办法，想要彻底根除蚀骨幽瞳，需要循序渐进分阶段调理，第一步疏通淤堵经脉，第二步中和血内毒性，最后寻找奇药修复受损眼脉。”

萧凛缓缓转过身，面向她的方位。黑暗之中，他的轮廓孤寂冷硬，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不少，猜忌尚未完全褪去，却已经放下了最强的敌意。

“你的条件，再说一遍。”

“第一，凛王府是我的庇护所，从今往后，相府任何人无权随意传唤、苛待我，柳氏、苏轻瑶若是派人前来滋事，王爷需要出手阻拦。第二，归还我生母留下的全部嫁妆田产、珍宝财物，这些东西本就是我的东西，被相府强行侵占已久。第三，在我为你医治双眼的全程，不许随意试探、派人监视我的一举一动。”李木子条理清晰地列出三条约定，“对应的回报，我倾尽医术，全力医治你的奇毒眼疾，直到你重获光明。契约达成，互利共生。”

萧凛静静听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冷沉沉的弧度。

“区区三项要求，倒是贪心。”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不过，本王答应。”

丞相府那群老狐狸把弃女扔进来，本以为是送一颗可以随意拿捏的棋子，万万没想到，竟是送来了能解开他三年死局的唯一解药。这笔交易，怎么算都是他占了上风。

“墨影。”萧凛抬声唤道，声音穿透紧闭的房门。

房外阴影处，一道黑衣身影无声现身，单膝跪在门槛之外，气息隐匿，方才屋内刀锋相向、施针医治的全过程，他全程尽收眼底，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属下在。”墨影声音低沉克制。

“传令下去，即日起，王妃李木子，执掌王府中馈，王府上下所有人，必须听其调配。但凡相府来人登门拜访，不经王妃允许，一律拦在府门外。另外，派人彻查丞相府扣押的前夫人嫁妆清单，三日内整理全部证据交给王妃。”萧凛吩咐下去，条理分明，完全没有丝毫犹豫。

墨影心头一惊。

执掌中馈？那可是王府主母才有的实权！王爷戒备所有人三年，如今竟然直接将府内大权交到刚进门的替嫁王妃手里？他压下满心诧异，恭敬领命。

“属下遵令。”

话音落下，门外气息瞬间消失，暗卫重新隐匿回暗处。

李木子有些意外地看向萧凛的方向。她原本以为，对方只会口头承诺，暗地里依旧会处处设防，没想到第一时间就拿出实际筹码，兑现契约内容。

似乎察觉到她情绪变化，萧凛微微偏头。

“本王从不做口头空头许诺。”他语气淡漠，“既然定下交易，便给你足够立足的底气。只是木子姑娘，你最好牢记，一旦敢有半点异心，先前的契约立刻作废，王府就是你的埋骨之地。”

威胁直白又凶狠，却少了新婚夜那种不死不休的杀心。

李木子坦然颔首：“王爷放心，我比任何人都珍惜自己的性命，不会自毁靠山。”

窗外风雪渐渐小了，风声变得轻柔。偌大洞房没有红烛喜烛，没有交杯喜酒，本该温情脉脉的新婚之夜，变成了一场利益绑定的合作谈判。可偏偏就是这场冰冷交易，成了两人羁绊的开端。

折腾大半宿，原身原本就亏空虚弱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一阵阵疲惫感袭来。李木子看向空荡荡的拔步床，又看了一眼依旧需要静养调息的萧凛，主动开口。

“今夜我在偏榻歇息，王爷安心休养，明日清晨我再来为你复诊施针。”

萧凛闻声，下意识想要开口拒绝，按照王府规矩，王妃理应同住主卧。话到嘴边，却想到自己毒发无常、性情阴晴不定，若是夜里突然失控，极易误伤身边之人。沉默片刻，他淡淡应了一声。

“随你。”

李木子简单整理一下身上累赘的大红嫁衣，褪去外层喜庆外袍，走到角落简易软榻躺下。房间彻底归于安静，一主榻、一偏榻，两人同处一室，各自休整。

萧凛靠在床头，指尖反复回味方才那股清凉针法带来的舒适感。他耳朵捕捉着身旁偏榻女子平稳绵长的呼吸声，均匀舒缓，没有半分忌惮不安。

三年来，第一次有人能在距离他这么近的地方，睡得毫无防备。

他空洞的双眼望向黑暗虚空，心底那片冰封已久的角落，悄然裂开一道细小缝隙。

一日后清晨，天光透过窗纸照进寝殿。

云溪捧着一盆温热洗漱水，小心翼翼站在寝殿门外，双手紧张攥着衣角。她是原先分配给王妃的贴身侍女，昨夜亲眼看着王妃被粗暴送入王府，所有人都断定，这位新来的主子活不过三天。可一早便收到暗卫指令，王妃手握王府中馈大权，地位尊贵无比。

她鼓起勇气轻叩房门。

“王妃，奴婢云溪，送洗漱用品过来了。”

房门从内部拉开，李木子一身素色常服，神色清爽地出现在门内。一夜休整过后，她气色好了许多，眉眼间利落飒爽，哪里还有半分相府懦弱嫡女的影子。

云溪抬眼撞见她，不由得微微怔神，连忙低头行礼。

李木子接过铜盆，轻声吩咐：“稍后准备一碗温补当归姜枣汤，送到主屋，给王爷服用。另外去取一套干净银针器具送过来。”

“是，奴婢马上就办！”云溪连忙应声，心中越发敬畏这位新王妃。

她转身退下没多久，远处王府大门方向传来一阵喧哗吵闹声，丫鬟尖酸的叫嚷声穿透层层庭院，清晰飘入主院。

“我们是丞相府来人！奉柳夫人之命，前来拜见王妃，讨要夫人留在相府的珍宝首饰，你们区区王府下人，也敢拦着我们？！”

李木子听到声音，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弧。

说曹操曹操到，她还没主动找上门算账，继母柳氏派来挑事的人，已经主动送上门来。

屋内的萧凛耳朵一动，自然也听清了门外争执。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淡淡出声，语气裹挟着一丝护短的冷意。

“你的麻烦，主动上门了。需要本王帮你直接赶出去？”

李木子摇头，眼底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

“不必。”她手握银针包，迈步朝着院门方向走去，声音清亮笃定，“一点小喽啰而已，我亲自处理。正好借着今日，让整个京城都清楚，如今的凛王妃，再也不是相府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萧凛坐在床沿，静静听着她渐渐走远的脚步声，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有趣。

他选的这个合作对象，远比他想象中，要鲜活耀眼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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