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药局风云

景和六年的春末，风里还裹着徐州城战火燎过的焦糊气，断壁残垣间的荒草刚抽出半寸新绿。十六岁的林墨背着半旧的药囊，身边跟着拎着药箱的阿荞，踩着满地碎瓦砾走到城中心那间烧得只剩半扇木门的老铺子前，抬手将新做的“青囊堂”木牌重新挂在了门楣上——这是他祖上当年在徐州世代行医时留下的名号。

起初整座城的百姓没人敢跨进这铺子的门槛，前两年兵乱四起，城里窜来不少游方庸医，拿着草根树皮冒充名贵药材骗光难民最后一点口粮，大家看着站在药柜后的林墨脸嫩得还像个没长开的少年，都在背地里窃窃私语，说这怕是又来个招摇撞骗的小骗子。

直到城里首富周敬周老爷染上怪病，整个人肿得像发透的白面馒头，腿上一按就是一个深窝，连着三天排不出半滴小便，请来城内外几十个坐馆大夫，个个把完脉都摇头叹气，断言他气血全堵，撑不过七天。周家子嗣满堂，舍不得家主就这么走了，实在走投无路，只能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让下人抬着软轿把半信半疑的林墨请进了周府的深宅大院。

林墨隔着纱帘给周老爷诊了三部九候的脉，指尖搭在腕上片刻，转头就提笔落了方子：甘遂、大戟、芫花各等分，另加十枚去核的红枣，慢火熬成温汤服用。

围在一旁的十几个老牌大夫凑过去扫了一眼方子，当场吓得脸白如纸，连连摆手说这是要出人命的——这三味药全是药性峻猛的虎狼之药，寻常体质的人哪怕只服小半剂，都能泻得脱肛虚软，周老爷如今周身浮肿元气大亏，这药灌下去怕是当场就要断气。

林墨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他脑子里装着后世系统的药理学知识，把三味药的剂量卡得毫厘不差，又特意用足了分量的大枣熬煮，借枣肉的甘缓之性中和烈性，把原本药性刚猛的逐水方调得温和平稳，只让周老爷在清晨空腹时小口慢服。

不过小半天功夫，原本躺在床上连翻身都费劲的周老爷就觉出腹内咕噜作响，连着泻了满满三马桶浑浊的积水，周身鼓胀的浮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了下去，当天傍晚就能扶着桌沿下地慢慢走动，喝小半碗清粥了。

一夜之间，“青囊堂出了个少年林神医”的名号顺着徐州城的青石板路传遍了大街小巷，第二天一早来看病的百姓从南城门口排了半条街，队尾一直拖到青囊堂的门槛外。林墨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规矩贴在了门侧：穷苦百姓来看病分文不收，抓药还能免费领几副配好的草药；富商乡绅来诊病，诊金直接收十倍，多出来的银两全用来填补药局购药的开销，接济吃不起药的穷人。

可这桩善事，偏偏挡了旁人的财路。

徐州城里原本开了十几年的“妙春堂”，背后靠山是太医院院正的远房姻亲，前几年兵乱的时候他们靠着以次充好、用草根冒充人参黄芪，高价兜售假药赚得盆满钵满，如今青囊堂的规矩一出来，百姓们但凡有点头疼脑热都往青囊堂跑，妙春堂的生意当场垮了大半，柜台上积灰都没人来。妙春堂的王掌柜看得眼红，暗地里塞了几两碎银买通了街上一个流浪的乞丐，提前让他嚼服了少量巴豆，假装腹痛难忍捂着肚子冲进青囊堂求诊，刚喝下林墨给他开好的温胃止泻药，就直挺挺倒在地上闭过气去，装成当场暴毙的模样。

王掌柜早就带着一群拎着棍棒的地痞守在门外，听见动静立刻一拥而入，踹开青囊堂的门就把林墨绑了起来，扯着嗓子喊他是庸医草菅人命，要把他捆去官府问罪，抬手就要砸药柜上盛名贵药材的瓷瓶。就在棍棒要落到药匣上的瞬间，原本在后院晒药的阿荞攥着一把磨得锋利的短刀冲了进来，手腕一翻就割断了绑着林墨的粗麻绳，蹲下身掰开那“死者”的嘴，从他齿缝里抠出半粒没消化干净的棕褐色巴豆壳。

林墨当着围得水泄不通的全城百姓的面，把装死的乞丐平放在青石板上，抽出随身的银针扎在了他脚底板的涌泉穴上，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乞丐就咳着醒了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五一十把王掌柜怎么给钱、怎么教他栽赃的事全抖了出来。

围观的百姓瞬间群情激愤，喊着要惩办黑心药商，一窝蜂冲上去把妙春堂的铺面砸得稀烂，王掌柜缩在角落里连头都不敢抬。可林墨望着乱哄哄的人群，心里清楚这事儿根本不算完——妙春堂背后的手连着太医院院正，那股盘踞在京城的势力早就伸到了徐州地界，接下来等着他的，绝不会是这么轻易就能了结的小风波。

当天夜里月上中天，林墨和阿荞并肩坐在青囊堂的屋顶上，风裹着草药的香气吹过来，底下满城零星的灯火顺着街巷蔓延开，暖黄的光点落在两人衣角上。阿荞指尖攥着个绣满细碎艾草纹样的青布荷包，犹豫了好半天才从怀里掏出来塞到林墨手里，耳尖红得像浸了胭脂，声音细若蚊蚋：“我娘生前绣的，说艾草能驱邪避凶，保人一路平安。以后你要是出远门去给人看病，就把它揣在身上，我隔着药炉闻着艾草味，就知道你好好的没出事。”

林墨指尖刚触到荷包柔软的布面，还没来得及开口答话，就看见远处通往京城的官道上，忽然涌过来一串密密麻麻的火把，亮得把漆黑的夜空都照成了白昼，一队披坚执锐的禁军骑着马疾驰而来，蹄声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为首的官员身着绯色官服，手里明黄的圣旨被风掀得边角翻飞，站在青囊堂门口高声宣旨，说宫中太后染了顽疾久治不愈，皇帝听闻徐州有神医林墨医术通神，下旨召他即刻动身进京，入宫为太后诊病。

林墨望着官道上连成一片的火光，指尖紧紧攥住了那只绣着艾草的荷包，指节都微微泛白。他知道这安稳日子不会长久了，京城那座藏着无数明枪暗箭的龙潭虎穴，终究还是循着他的踪迹，找上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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