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藏书楼的鬼影

太医院的藏书楼坐落在宫城西北角最偏的角落里，紧挨着常年无人打理的废弃冰窖，平日里除了每季度例行扫尘的杂役，连半个人影都少见。厚重的朱漆木门裂着好几道缝隙，一推就发出吱呀的闷响，脚踩在积了快半寸厚的浮尘上，能留下清晰的脚印。一排排顶天立地的樟木书架从墙角一直排到梁下，架子上满满当当摞着从隋唐年间辗转留存下来的手抄医典，纸页都泛着陈年的黄渍，不少孤本的封面上还盖着早已褪色的太医院朱印。朝南的几扇木窗年久失修，窗纸被风刮破了好几个大洞，连糊窗的棉纸穗子都挂在窗沿上晃悠，一到夜里朔风穿堂而过，穿破洞的风在楼里绕来绕去，发出像人呜咽似的呜呜声响，宫里传闲话的太监们添油加醋说这里藏着古时枉死的医官鬼魂，深夜还能听见翻书的动静，久而久之连巡夜的侍卫都宁可多绕半里地，不肯往这附近走。

林墨白日里要在御药房当值，按规矩半点不能离岗，只能等亥时宫门落锁的前半个时辰，趁换班的间隙绕开值守的禁军，偷偷溜进这处旁人避之不及的藏书楼翻找资料。他心心念念要找的，是太祖皇帝时期由太医院汇总编撰、后来被列为禁书的《大靖疫病史》——这段日子他翻遍了御药房所有现存的医案，总觉得去年城外难民营爆发的那场来势汹汹的伤寒，今年缠得太医院束手无策的太后怪病，还有近半个月京城里悄悄冒头的好几起查不出源头的无名肿毒，症状看似毫无关联，背后却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悄无声息地把所有散落的疑点都串在了一起。

这天夜里天阴得沉，连半星月光都透不进来，林墨揣着从御药房带出来的羊脂蜡烛，摸黑在一排排书架间翻了快两个时辰，指尖沾得全是灰，终于在最里面靠墙的、堆着落满蛛网旧卷宗的书架深处，摸到了那本封皮磨得发毛、封面上压着“大靖疫病史”五个瘦金体字的旧册子。他拍掉封皮上厚厚的浮尘，小心翼翼掀开第一页，就看见泛黄的书页夹缝里，夹着半张边缘烧得参差不齐的麻纸，纸上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封九惯常的瘦硬笔迹，力透纸背写着：“天机阁以疫毒炼药，取百人之魂，得半粒长生，首药名‘牵机引’，中者无药可解，唯南疆‘九叶续命草’可破。”

只一眼，林墨就觉得后脊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一股凉意顺着后颈直钻到后心，他指尖发紧刚要把这张要命的纸揣进贴身的衣襟里，身后忽然刮来一阵裹着腥气的阴风，他手里举着的蜡烛连火苗都没来得及晃一下，瞬间就被吹得彻底灭了。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一个裹着黑布的身影猛地从侧边书架的阴影里窜出来，手里泛着冷光的淬毒匕首，直冲着他的后心要害刺过来。好在林墨早有防备，进楼时就一直留着三分神听着周围的动静，他脚下一滑侧身堪堪躲开锐刃，右手指尖夹着的三枚银针顺势甩出去，精准正中黑影握刀的手腕。匕首“当啷”一声砸在青砖地上，发出刺耳的脆响，黑影连痛呼都没敢出，转身就冲着破了洞的窗户跃出去，临消失在夜色里前，只扔下一句冷得像冰碴的话：“再多管闲事，下次死的就不是你一个人。”

林墨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匕首，就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看见刀刃上泛着一层幽蓝的冷光，是见血封喉的剧毒。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忽然猛地想起，阿荞今天傍晚特意跟他说，要出宫去巷口那家老字号点心铺，买他最爱的、撒满干桂花的蒸糕，算着时辰早该回来了，到现在连半个人影都没见着。他心里猛地一沉，那点刚压下去的寒意瞬间窜遍了全身，他攥着匕首转身就往藏书楼外冲，连门都忘了关，一路疯跑着往宫门外赶。

宫门外那条铺着青石板的幽深巷子里，阿荞软软靠在冰冷的砖墙上，脸色白得像落了一层霜，右手手腕内侧，留着一个细小的、还在渗黑血的牙印，她脚边的青石板上，掉着摔得四分五裂的桂花糕，甜香的气味混着淡淡的腥气散在风里。她看见林墨跌跌撞撞跑过来，勉强扯出一个浅淡的笑，身子一软就直直倒进了他怀里，声音轻得像飘：“刚才有个黑衣人咬了我一口，他说……这是牵机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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