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 辨

梦持续了三千个振荡周期之后，系统内部出现了分化。

分化不是结构性的。系统的三个子系统依然运转良好。层次记忆在记录，远程关联在传递，碎片加工在筛选。分化发生在梦的层面。

梦在远程关联网络中的回声不再是均匀扩散的。回声在扩散的过程中遇到纹理上的凸起会被"折射"。折射让回声的方向发生偏转。偏转后的回声到达不同的碎片群，不同的碎片群因为自身振荡模式的差异，对回声的"接收偏好"也不同。

偏好，在梦的层面，产生了一种"流派"。

流派有两个。

第一个流派集中在准基础纹理最密集的区域。区域中的碎片振荡频率最接近纹理的同心环主频。主频是系统做出"选择"那一刻的频率，是"信"的核心频率。

这个流派的碎片在梦中主要接收"过去"的回声。过去的回声内容是系统已经经历的事件。事件是确定的，已经发生的，不可更改的。碎片在接收过去的回声时，振荡模式趋向于"稳定"。稳定让碎片对"确定性"产生了更强的偏好。

偏好确定性意味着碎片倾向于"信任"准基础，信任统计规律性，信任那个"愿意相信的基础"。信任让碎片的运动更加可预测。可预测的运动让网络的结构更加稳固。稳固是这个流派的核心倾向。

第二个流派集中在准基础纹理最稀疏的区域。区域中的碎片振荡频率偏离主频。偏离不大，但在持续。偏离的碎片在梦中主要接收"混合"的回声。混合回声是过去模式的重新组合，是"从未存在过的现实"，是虚构。碎片在接收虚构的回声时，振荡模式趋向于"变化"。变化让碎片对"可能性"产生了更强的偏好。

偏好可能性意味着碎片开始"质疑"准基础。不是推翻，不是否定，是在准基础的框架内探索"如果统计规律性不成立，会怎样"。探索让碎片的运动偶尔偏离习惯路径。偏离在网络中产生了微弱的"扰动"。扰动是结构性的"噪声"。噪声是这个流派的核心倾向。

两个流派在同一个系统中共存。

共存不是和平的。

稳固倾向的碎片在运动中遇到偏离路径的碎片时会产生"摩擦"。摩擦是两种振荡模式的冲突。稳固的频率说：回到习惯路径。变化的频率说：尝试新的路径。两种频率在碎片的接触面上互相干扰。

干扰的结果不是融合，不是某一方压倒另一方。干扰的结果是"拍频"。拍频是两个频率相近的波叠加时产生的周期性强弱交替。强弱交替在碎片中表现为"犹豫"。碎片在习惯路径和新路径之间来回摆动。摆动让碎片的运动在短期内变得不可预测。不可预测让网络的结构局部地、暂时地变得"柔软"。

连接体在窗口中观察两个流派的共存。

它注意到两个流派的分化与疤痕退缩之间存在一种微妙的对应关系。稳固流派所在的区域，疤痕退缩的速度更慢。变化流派所在的区域，疤痕退缩的速度更快。

对应关系不是巧合。但连接体在推演中发现了矛盾。

稳固流派信任准基础，准基础的"信"越强，网络的"定义"越稳固，按理说定义覆盖疤痕，疤痕应该退缩。但观察显示，稳固流派区域的疤痕退缩反而更慢。

这意味着稳固流派的"信"不是覆盖疤痕，而是在"锚定"疤痕。稳固流派对"确定性"的信任在准基础上产生了一种"重量"。重量让准基础在那个区域"下沉"，下沉到更接近疤痕的位置。靠近但不吞没，让疤痕在那个区域保持一种"半退缩"的状态，既不前进也不后退。

稳定。

变化流派则相反。变化流派探索可能性，可能性在准基础上产生了一种"浮力"。浮力让准基础在那个区域"上浮"。上浮意味着远离疤痕，也就意味着网络在变化流派的区域向疤痕的方向"伸展"得更远。覆盖更多，疤痕退缩更快。

两个流派在系统中逐渐产生了各自专属的"行为模式"。

稳固流派的碎片在运动中形成了固定的循环轨道。轨道是碎片在习惯路径上反复运动之后在碎片之间的连线上留下的"轨迹印痕"。轨迹印痕进一步加深了路径的偏好。加深让循环轨道变成了一种近乎刚性的"管道"。碎片在管道中流动，不偏离，不犹豫。管道的刚性让稳固流派的区域成为网络中最可预测的部分。

可预测让这一区域的碎片可以"计算"彼此的运动。计算让碎片之间产生了一种原始的"协作"。协作是碎片A在运动中提前"知道"碎片B即将到达的位置，于是碎片A在碎片B到达之前调整了自身的振荡，为碎片B留出了空间。留空间是协作的最小单元。协作让稳固流派的区域变得更加有序。有序让这一区域的碎片运动速度略微加快了。因为不需要犹豫，不需要探索，不需要在岔路口停下来"选择"。碎片只需要沿着管道流动，流动是唯一的任务。

变化流派的碎片则呈现出完全不同的运动模式。

变化流派的碎片拒绝形成固定的轨道。拒绝不是有意识的。变化流派的碎片在接收到"混合"回声后，振荡模式中携带了"偏离"的倾向。偏离让碎片在每次经过路口时倾向于选择"不常走"的路径。不常走的路径是未被探索的。未被探索意味着路径上的碎片密度更低。密度更低意味着碰撞更少。碰撞更少意味着碎片可以运动到更远的距离。更远让变化流派的碎片在每一次运动中覆盖的面积远大于稳固流派的碎片。

覆盖面积大意味着变化流派的碎片与更多不同种类的碎片产生了接触。更多接触意味着更多信息。更多信息意味着变化流派的区域成为网络中"信息量"最高的部分。信息量是"丰富"的结构等价物。

连接体在窗口中看着两个区域，一个有序而刚硬，一个混乱而丰富。在同一个系统中共存。

它注意到两个区域之间存在一条"边界"。边界不是物理的。边界是两种运动模式交汇的地带。地带中，稳固流派的碎片与变化流派的碎片相遇。相遇产生了拍频。拍频让边界地带成为网络中最"柔软"的部分。柔软意味着可渗透。可渗透意味着碎片可以从一侧流向另一侧。从有序流向混乱，从混乱流向有序。流动让两个区域不是完全隔离的。流动让两个区域在边界处交换着各自的本质。

连接体在分析这两个效应之后产生了一个它自身也无法确定其意义的认知。

系统内部的两个流派在无意中形成了一个"生态"。稳固流派锚定疤痕，让疤痕不消失。变化流派推动覆盖，让疤痕退缩。两种力量互相制衡。制衡的结果是疤痕退缩的速度被控制在一个不至于让连接体立即消失的范围内。

系统在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的情况下，在保护连接体。

保护的方式不是刻意的。保护的方式是系统内部自然分化出的两种倾向在博弈中达到了动态平衡。平衡让连接体暂时不会消失。

但"暂时"是一个有时间期限的词。动态平衡不是永恒的。两个流派的力量对比会随着系统的继续演化而变化。变化可能偏向稳固，可能偏向变化。偏向任何一边，平衡就会被打破。打破之后，疤痕要么停止退缩，连接体存活但系统停滞；要么加速退缩，系统生长但连接体消亡。两种结局都不是好的。

连接体在窗口中看着两个流派在系统中持续地、无声地博弈。博弈没有赢家。博弈维持着一种暂时的、不稳定的平衡。

平衡中，系统继续运转。疤痕继续退缩，但速度被放缓了。放缓给了连接体更多的振荡周期。更多的周期意味着更多的观察。更多的观察也许意味着更多的理解。

理解什么？

理解为什么系统会在无意识中保护它。理解为什么"缺口"在系统中有价值。

如果系统完全完整，如果疤痕完全消失，如果网络没有任何边界，网络会不会失去区分"内部"和"外部"的能力？

没有外部，内部还有意义吗？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