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梦外梦

他在门槛上站了很久。

前面是那些疼的人，背后是那一段响。他不回头，也不往前扑。站着站着，他忽然想做一件事。

他要试一试，这里到底是不是梦。

他先试数。

墟里的谷粒很小，一堆一堆摊在石台上晾。他抓了一把，一颗一颗数。数到二十三的时候，有个孩子从旁边跑过去，撞了一下石台。他抬头看了一眼，低头再数，忘了数到哪儿。

他从头数。数到十七，风吹过来，把几颗吹到了地上。他弯腰去捡，捡完再数，又忘了。

他数了四遍。四遍都没数完。

他放下谷粒。在梦里，数是数不完的。这个他记得。

他再试字。

墟门旁边的石壁上刻着一行旧字，是某个早已散掉的人留下的。他站在那里，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第一个字他认得，第二个也认得。看到第五个字的时候，他眨了一下眼，再去看第一个字，那个字的形状松了一点，像是笔画在往外散。

他退后一步，又看。字还是那个字，可它不像刚才那么确定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看得越久，字越淡。他最后看到的不是字，是一道一道刻痕，是石头被凿过的样子。字的意思，是在他不看的时候才有的。

在梦里，字是看不住的。这个他也记得。

第三样，他试影。

墟里的光是灰的，不太亮，可东西都有影子。他站在石台边上，把手举起来，看地上的影子。

影子跟着动。

他慢慢把手放下去，影子也慢慢放下去。他忽然停住，手停在半空。影子也停住。

停得很准。

他站了一会儿，把手放下，往前走了一步。影子跟着往前走。再走一步，影子再跟。

他停下来，忽然有点失望。他本来以为影子会慢半拍，或者会往别的方向去。它没有。它老老实实跟着，一步不差。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然后猛地停住。

影子还在往前。

走出去了一点，大概半个脚掌那么长，然后才停住，再慢慢地退回来，退到他的脚底下。

他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影子退回来之后，就老老实实待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四样，他试疼。

他从腰上摸出一把小刀。刀口在手指上划了一下，不深。

疼来了。

不是那种慢慢渗出来的疼，是一下子到的。到了之后往下走，走到手腕，走到胳膊，走到心里去。他的呼吸停了一下，眼睛也跟着闭了一下。

他把手指举起来看。血珠从口子里挤出来，一颗，慢慢变大，沿着指腹往下滑。

疼是真的。

前三样像梦，第四样不像。他因此判定：这里是醒的。

判定完，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想起一件事。

他做过一次这样的梦。梦里他醒了过来，从床上坐起来，穿鞋，开门，走到外面，跟人说了话。那一切都很真。真到他后来跟人说起那次梦，还能记得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的声音。

后来他还在睡。

梦最擅长的，不是让你以为自己在做梦。梦最擅长的，是让你以为你醒了。

那么这一下疼，是不是也是梦做出来的？梦可以做出一个数不完的谷堆，可以做出一个看不住的字。它为什么不能做出一下疼？

他站在那儿，看着手指上的血。血已经流到手心了。

第二件事，他想走。

往那一段响的方向走。走到外面去。

他真的走了。他出了门槛，穿过那些疼的人，穿过墟门，穿过一片没有名字的空地。走了很久。走到后来，脚下的地面颜色变了，从灰变成更浅的灰，再变成一种说不出的颜色。

他停下来。

前面没有路，也没有墙。空着，只有一种感觉，像走到了一句话的末尾。再往前，是最后一个字之后的空白。

他伸手。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不是被什么挡住。是他自己停的。

他站在那里，把手收回来，又伸出去，又停住。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从来没有真的走到过外面。每一次他以为走到了外面，回头一看，那也是一个里面。

他从净土走出去，到了银烬星域。他以为出了净土。后来他发现，银烬星域也是一个墟，也是某个东西的里面。

他从梦走出去，走到梦的外面。他以为出了梦。现在他站在这里，前面没有路，后面有门槛。这里也是某个东西的里面。

他试了三次。三次都一样。

他坐下了。

坐下来之后，他想了很久。

"外面"这个词，是从哪儿来的？

是从"里面"来的。有里面，才有外面。里面的边界在哪儿，外面就在哪儿。可边界这个东西，是谁划的？

他想起小时候见过的一只碗。碗有内壁和外壁。他那时候以为碗的外面就是外面了。后来他把碗打碎了，发现碗的外面还是碗，只是碎了。碎了的碗，外面是地。地的外面呢？

他当时没有想下去。现在他想下去了。

地的外面是天。天的外面是什么？没人知道。有人说天是无边的。可"没有外面"这句话，只有在你知道"外面"是什么的时候才说得出来。

他不知道。

那么，"梦的外面"这件事，也许从一开始就问错了。

如果外面还是梦，那外面就不是外面，只是另一个里面。一层套一层，套到什么时候？套到没有层为止。可"没有层"也是一个层，因为你能说出这四个字。

他想：也许不是层的问题。也许"出去"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梦里的动作。梦里的东西可以走，可以推门，可以回头。走、推、回头，都是梦给的。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门槛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刚才坐过的地方。那里空着，地面上有他坐过的痕迹，浅浅的，一会儿就会被风抹掉。

门槛上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手里拿着一块饼，饼已经硬了。他把饼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往嘴里送，吃得很慢。

看者在他旁边坐下。

老人没有看他，也没有赶他。

"你说，"看者开口，"这个地方，是真的吗？"

老人嚼了两下，把嘴里的咽下去。

"真的。"老人说。

"你怎么知道？"

老人想了想，抬起一只手，把另一只手的手背捏了一下。捏得很用力，手背上立刻红了一块。

"疼。"老人说，"疼就是真的。"

"如果疼也是假的呢？"

老人不说话了。他把手里剩下的一小块饼放进嘴里，慢慢嚼。嚼完，他把手指上的饼屑搓下来，也放进嘴里。

"那也是真的疼。"老人说，"我疼过。这件事，谁也拿不走。"

看者坐在那里，没有再问。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口子已经不流血了，边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暗色。

他忽然想到一件很荒唐的事。

如果一层一层都是梦，那么这一下疼，是哪一层的梦给的？

是第一层？是他以为醒着的那一层？还是更里面，还是更外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疼是从某个地方漏下来的，漏到他这里，落到他手指上。

他试着往上想。想那个做梦的东西。

那个东西，在梦的外面。它做梦，梦里有他，有谷堆，有刻字，有这个老人，有这一下疼。它做这个梦，做了多久？它知不知道梦里有一个人在问它？

他不知道。

他还想到另一件事，想到这件事的时候，他的后背凉了一下。

那个东西，会不会也在做梦？

天开始暗。

老人把最后一块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屑，站起来，往墟里走。走了几步，他回过头。

"你不进去？"

"再坐一会儿。"

老人点了下头，走了。他的脚步声很轻，走了十几步就听不见了。

看者坐在门槛上，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一段响还在背后响着。一下，一下。隔着很远。

他想：如果连做梦的那个也在做梦，那么这一下疼，是从哪一层漏下来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