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封口

孩子是傍晚来的。

他坐在门槛上，孩子在门槛外头蹲着，两只手抱着膝盖。

孩子的鞋破了一个口，脚趾头露在外头。他没管。

"死是什么。"孩子说。

他停了一下。

"你怎么问这个。"

"我娘说，村东头那个老的快死了。"孩子说，"我问她死是什么，她说明天再说。"

"明天她也不会说。"

"为什么。"

"因为她也不知道。"

孩子把下巴放在膝盖上。

"那你知道吗。"

"死就是不动了。"他说。

"睡着了也不动。"

"睡着了会醒。"

"那死就是不会醒的不动。"

孩子想了一会儿。

"石头也不动，也不会醒。"孩子说，"石头死了吗。"

他没有答。

孩子又说："我娘说，死了就埋了。"

"埋了以后呢。"

"埋了以后就没了。"

"没什么了。"

孩子抬起头。

"没了是什么。"

他看着孩子。

他张了嘴，又闭上。

孩子等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也不知道。"孩子说。

他走了两步，回过头。

"你会死吗。"

他坐在门槛上，没有答。

孩子没有再问，走了。

天黑了以后，他去了老人那里。

老人坐在屋里，面前一只碗，碗里的水只剩一个底。灯芯很短，火苗小。

"今天孩子问我，死是什么。"他说。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出来。"

老人没有接话。

"这些词。"他说，"死，没，有，是。这些词是谁定的。"

老人抬起眼皮。

"很久以前，人不说话。"老人说。

"不说话怎么活。"

"用手指，用喊，用打。"老人说，"要水，就指井。要火，就指灶。急了就喊，恨了就动手。也活下来了，活了很多年。"

"要一样东西，指一下。指错了，再指。指三回还不对，就自己去拿。"

"要人帮忙，就拉他的胳膊。拉一下是走，拉两下是停。"

"不同意就摇头，同意就点头。点头摇头，一天能用上百回。"

老人停了一下。

"也够了。人那样过了很多年，比现在的人想的多。"

他没有接话。他想不出用手指和点头怎么想事情。

老人把碗往旁边推了推。

"有一天早上，有雾。"

"雾很大，站在洞口看不见对面的坡。太阳从雾里出来，先是一点，红的一点，然后是一片。"

"有一个人站在洞口。"

"他看见那个东西出来，抬手指了一下。"

"他嘴里出来一个声音。"

老人说到这里，把手抬起来，做了一个指的动作，然后放下。

"那个声音不是喊。喊是'啊'，是'嗬'，是从胸口出来的。他出来那个声音，是从嘴里出来的，短的，平的，有头有尾。"

"旁边有两个人，听见了。"

"他们跟着说了一遍。"

"从那天起，太阳有名字了。"

"有了名字，东西就不乱了。叫一声水，来的是水，不是火。"

"后来他给水起名，给火起名，给石头起名。"

"他给每一座山起名，给每一条路起名。"

"给山起名的时候，他要走上去，站到顶上，看一遍。"

"他给村里每一个人起名。"

"有一个人，腿不好，走路一拐一拐。他看了那个人很久，嘴里出来一个声音。"

"那个人听见了，站在那儿没有动。"

"旁边的人跟着说了一遍。"

"那个人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脸。"

"从那天起，那个人有名字了。"

"一个人起名的时候，那个人站着不动，让他看。看完，他嘴里出来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从此就是那个人的。"

"最后他给自己起名。"

"那天他在井边。"

"井里有水，水是静的。他蹲下去，看水里的自己。"

"看了一会儿，他嘴里出来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短。"

"说完他站起来，走了。"

"他看的是什么。"

"水。"

"水里那个是他吗。"

"不知道。传说没说。"

老人停下。

灯芯爆了一下。

"起完那天，他就不说话了。"老人说。

"为什么不说话。"

"不知道。"

"他病了。"

"没听说他病。"

"他老了。"

"传说里没说。"

"那后来呢。"

"后来他还在村里。"老人说，"他干活，吃饭，睡觉。有人跟他说话，他听，点头，摇头，不出声。"

"过了多少年。"

"不知道。传说不记年。"

"他死的时候呢。"

"他死的时候，人们用他给自己起的那个名字，给他送了葬。"

"送葬的人里有老人，有小孩。小孩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只知道那个名字。"

"那个名字是什么。"

老人摇头。

"不知道。"

"传说不传名字？"

"传说不传名字。"老人说，"名字是他的。传出去，就成别人的了。"

他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那他现在叫什么。"他问。

老人想了一会儿。

"先开口的那个人。"

屋里静下来。

碗里的水映着灯，一点黄。

"你以为他特殊。"老人说。

"他不特殊吗。"

"他先开口。"老人说，"先开口的人，和后开口的人，嘴是一样的。他起的名字，别人也能起。他不过是早了几天。"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起的名字，别人跟着用。"

"你也一样。"老人说，"你造的半亮，村里人现在都在用。"

"他们用的是他们自己的意思。"

"他们用的是你的词。"老人说，"词是你的，意思是他们的。到最后，词也是他们的。"

老人把碗端起来，喝掉最后一口。

"你造的那个词，将来会有人用。用的人越来越多，用得越来越顺。用了一百年，没人记得是谁先放的。"

"那三个符号呢。"

"也一样。"

"我还记得。"

"你现在记得。"老人说，"过二十年呢。"

他没有答。

"我娘给我起的名字。"老人说，"叫了二十年。她死以后，没有人再叫那个名字。"

"那你现在叫什么。"

"现在他们叫我老人。"

老人把碗放下。

"名字是给别人叫的。没人叫，名字就死了。"

他回去的时候，外面起了风。

土路上有沙，被风推着走，一小股一小股。

他走到自己家门口，站住。

他想起老人说的那个人。

那个人站在洞口，雾很大，太阳出来，他抬手指了一下，嘴里出来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后来变成了所有人的太阳。

可那个人自己，最后连一个名字都没留下。人们只说，先开口的那个人。

他伸手推门。

门轴响了一声。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想说一句话。

说给自己听。

说一句没有人教过他的话。

他张了嘴。

没有声音出来。

他把嘴闭上，进了门。

屋里黑着。他摸到桌边，坐下。

桌面是凉的。

外面风还在吹，沙打在门上，一下，一下。

他坐在黑里，想那个给自己起名的人。

那个人起名的时候，水是静的。他看见水里有一张脸，给那张脸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跟了他一辈子。

那个声音比他人活得长。

水里那张脸，早就没有了。

那个人起完名字，就不说话了。

他给水起名，指着水。给山起名，站到山顶上看。给自己起名，他指着水里。

那么一个先开口的人，给自己起完名字就闭了嘴，是名字替他说完了剩下的话，还是他从那天起，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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