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全班起哄日

淡粉色便利贴事件之后，林知夏和陈屿之间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具体表现为：每天早上她贴新便利贴，他会在课间或者午休时用蓝笔写下批注；她不催，他不说，那张四乘四厘米的小方块像一块公开的"秘密基站"，在两人课桌交界处无声地收发信号。

宋小鱼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她每天忙着在各班之间串门收集论坛素材，偶尔回来的时候会在林知夏耳边念叨"今天隔壁班谁谁谁又跟谁谁谁表白被拒了"或者"论坛上那个八卦帖又盖到两百楼了"，林知夏"嗯嗯啊啊"地应着，手里的笔一刻不停地往便利贴上写字。

宋小鱼不知道的是，她已经攒了七张便利贴——柠檬黄、鹅黄、淡粉、浅绿、湖蓝、香芋紫，还有一张带细闪的珠光白，那是她从手账本上撕下来的，犹豫了五分钟才贴上去——全部夹在物理课本第四十七页。正反两面都有字，蓝黑交错，像一段加密的对话日志。

周三上午第二节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姓郑，五十多岁，戴一副老花镜，讲题时喜欢把眼镜推到额头上，露出底下那双被粉笔灰熏得有些发红的眼睛。他讲课的风格跟他的人一样，干脆利落，废话一句没有，板书从左到右铺满整面黑板，下课铃响时刚好擦到最后一个角落。

那天讲的是数列的综合应用。

林知夏的错题本摊在桌面上，上面是她昨晚做的一道压轴题，她算了三遍都卡在最后一步的放缩处理上。郑老师已经在黑板上写完了标准解法，但她看着那一长串下标变换，总觉得中间跳了一步关键的逻辑桥。

她咬着笔帽发呆的间隙，旁边的陈屿低了一下头。

他低头的时间很短，不到三秒。但就是那三秒里，他的深蓝色钢笔在她的错题本边缘落了一行批注——跟之前一样，精准、果断、不废话。

林知夏还没来得及低头看那一行字写了什么，前排的男生陈凯突然扭过头来。

陈凯坐在他们斜前方，身高一米六出头，平时最大的爱好是上课偷吃零食和全方位扫描全班动态。他这一扭头，目光恰好落在林知夏摊开的错题本上——那行新鲜出炉的深蓝色钢笔字还没干，墨水反着光，跟林知夏黑色中性笔的字迹并排躺着，一看就不是同一支笔、同一个人写的。

陈凯的眼睛亮了。

"哇——"他这一声"哇"拖出了三个音阶，从低到高，最后一个音节直接破了，带出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亢奋，"学霸CP开始学术传情了？！"

整间教室安静了半秒。然后像水烧开一样，从前排到后排，从左边到右边，无数颗脑袋齐刷刷转过来。有人"哦——"了一声，有人开始拍桌子，有人吹了个不响的口哨。

林知夏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烧，一路蔓延到耳尖、脸颊、额头。她整个人僵在座位上，手指攥着笔，指节泛白。

郑老师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镜，从讲台上抬起眼："什么情况？"

"老师！"陈凯一脸义正词严，"陈屿同学给林知夏同学的错题本写答案！用蓝色笔！偷偷的！"

全班又"哦——"了一轮，这一轮比上一轮更响。

林知夏猛地低头看错题本。那行蓝字写着："倒数第二步用拉格朗日插值简化，可避开下标混乱。"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她卡住的步骤。

她"啪"一声把错题本合上，动作快得像上面爬了只蟑螂。然后她拉开笔袋，翻出修正带，又把错题本打开，手速飞快地对着那行蓝字一通狂涂。

"吱——吱——吱——"修正带的齿轮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她涂了三遍，直到那行字被白色覆盖物彻底埋在底下，再也看不出任何蓝墨水的痕迹。

她抬起头，脸还是红的，语气却硬得像石头："不许动我的东西。"

这句话是对着陈屿说的。

全班又安静了。这次是那种"完蛋了好像玩过火了"的安静。

陈屿坐在她旁边，表情从始至终没变过。他看了她一眼，视线从她通红的耳廓移到她指间那个捏得发烫的修正带上，然后移回自己桌面。

他没说话。

整节课剩下的时间里，林知夏再也没翻开错题本。她坐得板直，眼睛盯着黑板，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能感觉到右侧那个人存在的气场——他还在记笔记，落笔的声音依旧很轻，翻页的动作依旧很稳，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他整个后半节课，再也没有朝她这边偏过一次头。

下课铃响，郑老师宣布下课后慢悠悠地收拾教案离开。教室重新活起来，有人往外冲厕所，有人趴下睡觉，陈凯被同桌狠狠锤了一拳："你嘴怎么那么快啊你！"

林知夏依然坐着一动不动。

然后陈屿把自己的笔记本推过来了。他推得很轻，食指抵着本子边缘，刚好停在她手肘前方两厘米的位置。本子是翻开的，上面是一页新的空白纸面，中间用铅笔写了一行字——非常轻的力度，像是用笔尖浅浅划过去，随时可以被擦掉：

"抱歉。以后先问你。"

字迹比他平时的钢笔字收敛很多，没有那种果断的锋利，收尾处甚至带了一点微微的上挑，像在小心翼翼地收住语气。

林知夏盯着那行铅笔字，原本堵在胸口的那股气突然找不到出口了。她张了张嘴，想说"没关系"或者"不用道歉"或者"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但喉头堵得慌，一个音节都没挤出来。

最后她伸出手，把他那本笔记本推了回去。指尖碰到本子边缘的瞬间她低了一下头，声音闷闷的："……下课了。你不去吃饭吗。"

陈屿看着她，安静了片刻。"去。"他把笔记本收起来，站起身，"你一起？"

林知夏摇头："我待会儿。"

陈屿没再坚持。他拿起饭卡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半步，偏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走了。

教室里剩林知夏一个人。

她把被修正带涂掉的那页错题本重新翻开，盯着那片白色的覆盖物看了好一会儿。修正带底下的蓝字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留下一道略微凸起的纹理，像一道浅浅的疤。

她伸手摸了摸那道纹理，然后合上本子，把头埋进胳膊里。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

体育老师是个姓刘的中年男人，嗓门大得像自带扩音器。他在操场中央吹了声哨子，宣布自由活动，男生打篮球，女生自由安排。

林知夏拿了本书坐到操场边的看台上。五月的阳光已经有点烈了，她把书摊开放在膝盖上，低头装模作样地看。宋小鱼在旁边草坪上跟几个女生围成一圈聊天，时不时爆发一阵笑声。

篮球场在左前方。

她原本真的没打算看。她甚至把书翻到了第三十七页，强迫自己读了两段关于动能定理的论述，脑子里处理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比如她中午没去食堂，比如她错题本上那片修正带覆盖下的蓝字，比如陈屿推过来那本笔记本时食指抵住纸缘的姿势。

篮球场传来一阵喝彩声。

她抬起头。陆阳正在运球过人，三步上篮，球砸进筐里弹了两下落地。他在场上跑出一身汗，校服短袖后背湿了一大片，回头冲队友咧嘴笑。

然后她看见陈屿。

他站在三分线外，陆阳把球甩给他。他接球的动作很稳，左手掌球，右手调整位置，膝盖微屈，起跳，手腕翻转，球脱离指尖时划出一道很高的弧线。

进了。空心入网。

陆阳嗷嗷叫着跑过来跟他击掌，陈屿抬手跟他碰了一下，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波澜的表情。

但林知夏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他投篮的时候，右手手腕翻转的那个角度——干脆、果断、不留余地——跟她便利贴上那些蓝字收尾的弧度一模一样。那种"我决定了就做到"的笃定感，从笔尖转到手腕，从纸面跳到球场，隔着二十几米的距离，精准地击中了她。

她的心跳漏了半拍。

然后她低头看手里的书。第三十七页，她盯着同一行字看了三十秒，一个字没读进去。

宋小鱼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你在看什么——"她探头一瞧，"……你书拿反了。"

林知夏低头一看，还真是。封面朝外，书脊对着自己，她刚才一直翻的是从封底往前数的页面。

"哦。"她把书正过来，"看错了。"

宋小鱼眯起眼睛看她，然后顺着她刚才视线停留的方向望过去——篮球场。陆阳在追着球跑，陈屿站在原地拉校服领口擦汗，微仰着下巴，阳光下能看见他下颌线到脖子的那道弧线。

宋小鱼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林知夏。"

"嗯？"

"你书拿反了，但你看的方向——"宋小鱼站起身拍拍屁股，头也不回地往草坪那边走，边走边举起一只手随意摇了摇，"很对。"

林知夏把书举起来挡住自己的脸。书页挡住她下半张脸的瞬间，她无声地骂了宋小鱼一句，然后又把书往下移了两厘米，眼睛从书脊上方重新望出去。

篮球场上陈屿刚好又投了一个三分。

进了。

林知夏把书合上，塞进书包里，从看台站起来往回走。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陈屿正接过陆阳递过来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水顺着他的下巴滑下来一滴，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然后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偏头往看台方向扫了一眼。

林知夏已经转身走了。

她走得飞快，校服下摆在风里鼓起来，后脑勺的马尾一晃一晃的。

她没看见的是，陈屿的目光在那个远去的背影上多停了两秒。然后他拧上矿泉水瓶盖，低头的时候嘴角边那道弧度极其短暂地弯了一下——不像笑，更像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确认信号。

那天晚上林知夏回家以后，翻开错题本，把那页被修正带涂掉的页面上重新贴了一张新的便利贴。

浅绿色，上面只写了一个字：

"行。"

第二天早上她到教室的时候，浅绿色便利贴下面多了一行蓝字，字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工整，每个笔画都收得干干净净：

"收到。以后每天先问你。"

然后在这行字下面，隔了半行空白，又多了一行更小的字，像是犹豫了很久才添上去的：

"你今天的发绳颜色也很好看。"

林知夏把书包塞进桌肚，坐下，脸贴着冰凉的桌面冷静了十秒钟。然后她直起身，从笔袋里翻出黑笔，在那行"发绳颜色"下面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柠檬。

柠檬旁边她写了一个字：

"哼。"

前面方恬正背对着他们默写英语作文。她手里的笔尖在本子上停了那么一小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写。但当天下午宋小鱼刷论坛的时候，发现"学霸CP"楼的楼主更新了一条新动态：

"如果我有罪，法律会惩罚我，而不是让我每天早上被迫坐在两个有去无回的人前面。"

宋小鱼在下面秒回了一个："楼主你知足吧，我坐他们旁边。字面意义上的旁边。"后面跟了六个哭泣表情。

林知夏刷到这条的时候正在喝水，差点喷在手机屏幕上。

她转头瞪了宋小鱼一眼。宋小鱼无辜地眨眨眼，举起双手以示清白。

右边陈屿正在低头写物理作业，深蓝色钢笔的笔尖平稳地滑过纸面，仿佛外面那个因为两张便利贴而引发整个论坛震荡的世界，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但林知夏注意到，他写字的间隙，左手食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她昨天贴的那张浅绿色便利贴的边缘。只一下，像在确认它还贴着。

然后他收回手指，继续写题。

林知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低头翻开自己的物理课本。嘴角那个弧度她压了三秒钟，没压住，索性也就不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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