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十章：考场门口

周二早晨天气转阴了。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带着雨前特有的那种潮润闷意，梧桐叶翻出背面银灰色的绒毛，一动不动地悬在枝头。

林知夏走进考场的时候心跳偏快。物理是最后一科，考完就结束，考完就——她没把那个念头想完整，只是隔着校服布料按了一下胸口的柠檬黄便利贴。昨天她把第十张原样折好放回了口袋里，今天早上出门前又看了一眼那三行蓝字，然后把它重新贴回胸口。

座位分配是按学号排的。她在第三列倒数第二排，窗边。坐下来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往教室后排扫了一眼——陈屿在第一列最后一排，隔了三排座位和一个过道。他低着头正在翻物理公式手册，没看她。

林知夏收回目光，翻开试卷。

题目比她预想中温和。选择题十道，填空题六道，计算题三道。她一道一道往下做，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能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稳定得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托着。复合场的综合题出现在倒数第二题的位置，和周六那道变式模型几乎一模一样。

左手电、右手磁、交叉叠加看夹角。她默念了一遍，把受力方向和运动轨迹画在草稿纸上，每一步推导都顺得像沿着画好的轨道滑行。写到最后一个等号的时候她放下笔，重新检查了一遍全过程，确认没有遗漏任何边界条件。

她偏头往陈屿的方向瞥了一眼。他正埋头在最后一道大题上面，脊背微微弓着，笔尖动得很快。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了一下，短暂地照亮他握笔的手，然后又被云吞了回去。

林知夏收回目光，继续检查前面的题目。最后一题她没有立刻动笔——她想等一个更完整的思路在脑子里成型，但忽然想起某天课间陈屿在她便利贴边缘写的一句话：“最后一题如果卡壳，先画图。所有问题都藏在图里。”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完整的受力分析图和运动轨迹示意。箭头的方向一个个标上去，能量转化的路径在图上自动浮现出来。她顺着那条路径列式、化简、代入数据，一步没停，直接写到了最终的答案。

写完之后她算了算时间，还剩十二分钟。

她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卷面，把选择题涂卡重新核验了一次，填空题的单位全部过了一遍。一切无误。她放下笔，把卷面翻过去盖住，然后抬眼望向窗外。

云层又压低了，但雨还没下。窗玻璃上有一道细长的水痕，大概是早上路过的某辆车溅上去的，还没干透。

她隔着布料摸了下胸口的便利贴。第十张的蓝字隔着两层布和一层纸，在她心跳的位置轻轻硌着。

“最好的十四天。”

她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

交卷铃响了。

收卷的老师从第一排开始一张一张往前收。林知夏交完卷站起来，把笔袋收进书包，往教室后门走。她经过第一列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陈屿的座位——他已经不在那里了。桌面上只剩一支深蓝色钢笔搁在笔槽里，笔帽朝右，和他每次写完题之后的状态一模一样。

他交了卷。先走了。

林知夏的心跳猛提了一拍。她加快脚步挤出教室后门，走廊里已经涌满了交卷出来的学生，有人在对答案、有人高声庆祝终于考完、有人趴在窗台上发呆。她穿过人群往楼梯口挤，目光四处搜寻，但没找到那个熟悉的背影。

她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停了一步。

他站在楼下那层走廊的尽头。靠在窗台边上，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手里捏着一张叠好的便利贴——淡蓝色的，边角被他的手指握得有点发皱。他没有在玩手机，没有在看书，只是靠在那里等着。

像他说的那样。在考场门口等她。

林知夏站在楼梯拐角处，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的侧脸。他微偏着头看窗外，下颌到脖颈的线条被走廊顶灯照出一道柔和的阴影。右手拇指正在无意识地搓着那张便利贴的边角，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她走下楼梯的时候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了一下。他偏过头来，对上她的视线。

两个人隔着大约五米的距离对视了一拍。走廊里有人从他们中间经过，书包撞到林知夏的肩膀，她往旁边侧了一步，但没有移开目光。

陈屿先动了。他朝她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鞋底踏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均匀的轻响。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他停了一步，然后伸出手，把那叠好的淡蓝色便利贴递到她面前。

“第十一张。”他说。

他的手指捏着纸角，她能看见他指节上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在紧张——这个从第一天起就永远表情无波的转学生，在她面前伸手递一张便利贴的时候，指节在发白。

林知夏接过那张淡蓝色便利贴。接的时候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指腹，两个人同时缩了一下手。便利贴在交接的瞬间轻轻一晃，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托住，像接住什么快要掉下去的易碎品。

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握着它，看了他一眼。

“……我现在看？”

陈屿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便利贴上，又移回来。他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嗯。”

林知夏低下头，慢慢拆开折痕。纸张展开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被放大，折痕经过反复折叠后在纸面上形成四条交错的浅纹。她把纸面展平，低头去看那一行蓝字。

跟之前十张截然不同。这一次的内容很短，短到只有一行：

“周一早上，你贴的是什么颜色的便利贴？”

林知夏愣了一下。她抬头看陈屿，脑子里飞转——这算什么？第十一张，在考场门口等着给她的第十一张，写的是问她下周一的便利贴颜色？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陈屿抢在她前面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语速比平时快，像是怕自己再慢一步就说不出来了。

“我想先知道颜色。然后周一早上，我会贴一张一样的。你一张、我一张，”他顿了一下，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又松开，“以后所有的便利贴都写两份。你的回执写在你的上面，我的回执写在你的下面。你贴一张，我贴一张，就像——”

他停了。耳朵从耳尖红到了耳根，在这条光线昏暗的走廊里格外明显。他偏了一下头，喉结又动了一次，然后继续把话说完。

“就像我们在同一边写。”

林知夏握着那张淡蓝色便利贴的手顿在空中。她盯着那行字，又听了一遍他刚才说的话——同一边写，一张他的，一张她的，从周一开始。

这跟“我喜欢你”或者“我们在一起吧”的形式完全不同。他用便利贴的方式向她提出了一个请求：以后每一天，他都想跟她贴一对便利贴。她的那一张写她的任务，他的那一张写他的回应，两个四厘米见方的纸片并排贴在课桌交界处，像一对被写在同一封情书里的主语和谓语。

林知夏把淡蓝色便利贴举起来，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纸张背后的光把她的眼睫映成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盯着陈屿看了好几秒，然后放下便利贴。

“柠檬黄。”

“什么？”

“周一早上，”林知夏的声音从纸张后面传出来，有点闷，但很清晰，“我贴柠檬黄。你没有的话，我分你半张。”

陈屿怔了一下。然后他嘴角的弧度慢慢地、像水波一样地漫开了，从唇角爬到眼底，整个人的眉眼都因为这个笑而松弛下来。他低下头笑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很短，像什么被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有。”他说，“上周买了整盒。”

林知夏握着那张淡蓝色便利贴，垂着眼睛把它折回原样，放进口袋里。跟第十张放在一起，两张便利贴隔着口袋里的那层布贴在一起，像一本只有两页的书。

走廊里的人潮渐渐散了。远处有人喊了一声“锁楼了”，脚步声从楼梯上往下涌。陈屿往外退了一步让她先走。

“走吧，”他说，“要下雨了。”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的时候，第一滴雨正好落下来，砸在水泥台阶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然后第二滴、第三滴，雨势在十几秒内连成一片，在暮色里织出一面灰白色的斜帘。

林知夏站在门廊底下，看着外面的雨幕发愣。她没带伞。陈屿从书包侧袋里抽出一把黑伞，撑开，跨进雨里，然后回头看她。

“走不走？”

林知夏没犹豫。她跨了一步走进伞底下。伞面不算大，两个人站在里面的距离比平时近了很多，近到她的肩膀能感觉到他手臂外侧的温度透过校服布料传过来。

雨声密实地罩在伞面上方，像无数细小的指尖在敲一面紧绷的鼓。整个世界被压缩到这把黑伞所覆盖的这一小块空间——她的左肩挨着他的右臂，他的伞柄倾向她这边，她看见他拿伞那只手的指节又泛白了，比递便利贴的时候更白。

“你往中间靠一点，”他说，“那边淋到了。”

林知夏低头一看，自己的左肩确实探出了伞沿一点，肩头校服上落了一层细密的雨珠。她往中间挪了一小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了只剩一拳。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香混着雨水的潮味，伞骨偶尔轻轻晃动一下，他的手臂就隔着校服布料蹭过她的肩膀。

他们走了三分钟才想起来问对方：“你家哪个方向？”

两个方向刚好相反。他往西，她往东。

林知夏在第一个路口停下来，外面雨幕茫茫，从伞沿垂下来的水线连成一道透明的帘。她转头看他，他的侧脸上沾了一点溅进来的雨水，从颧骨滑到下颌。

“伞你拿着吧，”他说，“雨停之前——”

“不用。我跑回去。”林知夏退了一步退出伞外，雨瞬间就打湿了她的额发。她站在雨里冲他扬了一下手里的东西——那张淡蓝色的便利贴，她已经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捏在指间，“第十一张我收好了。”

她转身要跑。陈屿在身后喊了她一声：“林知夏。”

她回头。雨把她的眼睫打湿成一缕一缕的，视线有点模糊，但她看见陈屿站在伞底下，半边肩膀被斜雨打湿了。他握着伞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被雨声揉得有些模糊。

“下周见。”

林知夏在雨里笑了一下，那个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嘴角整个扬起来了。她冲他摇了摇手里的淡蓝色便利贴，然后转身跑进雨幕里。校服后背很快就被打湿了，但口袋里的两张便利贴——柠檬黄和淡蓝——被她用手掌护着，干爽得像刚从书桌上揭下来。

跑到巷口拐弯的时候她回了一下头。

雨很大，隔着半条街和满天的水帘，她看见那把黑伞还停在路口没动。撑伞的人面朝她离开的方向站着，伞沿微微抬高了一点，像是在目送她拐弯。

她拐过去之后在墙后面停了两秒，靠着湿漉漉的砖墙喘了口气。雨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淌过她笑得收不住的脸颊。她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两张便利贴，确认它们都干着、都在。

然后她继续跑，跑过三个路口、两个红灯、一段被雨水灌满了低洼的柏油路，跑回自己家楼下。门洞里有邻居阿姨在收快递，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哎呀淋成这样”。她笑着回了一声“阿姨好”，三步并两步跑上楼梯。

推开家门的时候母亲正在客厅收衣服，看见她浑身湿透的样子愣了一下：“没带伞？”

“同学送了半路。”

母亲的目光在她湿透的校服和扬起的嘴角之间转了一圈。她没有问“哪个同学”，只是从晾衣架上扯了一条干毛巾递过来：“去冲个热水澡。月考考完了？”

“考完了。”

“物理怎么样？”

林知夏把书包放在门口，接过毛巾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然后她抬头看着母亲，声音很稳：“考得很好。特别好。”

她不知道这个“特别好”里面有多少成分是在说物理。但她说的时候底气很足，像是把什么攒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说出口了。

冲完热水澡回到房间，她换好干衣服坐在书桌前。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彻底暗了。她打开台灯，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两张便利贴——柠檬黄和淡蓝——并排放在桌面上。

第十张蓝字：“第一张我就说过你的思路很好。这十张便利贴是我来这里以后最好的十四天。第十一张，考完物理写给你看。”

第十一张蓝字：“周一早上，你贴的是什么颜色的便利贴？”

她看着这两行字，然后拿出自己的黑色中性笔，在淡蓝色便利贴背面写了一个字。写完以后她把两张便利贴对齐叠在一起，夹进物理课本第四十七页。

现在那一页有十一张便利贴了。最上面是柠檬黄和淡蓝，下面压着鹅黄、浅绿、湖蓝、香芋紫、珠光白、嫩绿、天蓝、粉色——从第一张被修正带涂掉的狼狈，到第十一张考场门口收到的心跳，十一张纸叠在一起，厚度刚好能撑起课本封皮的一个微小弧度。

她合上课本，把它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关灯躺下。

窗外的雨还在下。她听着雨声想起今天下午那个走廊的片段——他靠在窗台边上等她，手里捏着那张淡蓝色便利贴，指节泛白。她从楼梯上走下来，两个人隔着五米对视。所有声音都在那一刻被抽空了，只剩下呼吸和心跳在空旷的楼道里此起彼伏。

“下周见。”

她闭着眼睛，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周一。她已经在想周一早上要贴的那张柠檬黄便利贴第一行写什么了。

雨声渐小了。林知夏在雨声的尾声里慢慢坠进睡眠，临睡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课本第四十七页快要装不下了。她该买一个新本子。

专门贴便利贴的那种。

扣上封面就可以当作一本完整的、只有两个人读过的、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都写满蓝字和黑字的书。

（第一卷 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