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 陈茶

侯夫人来时，日头已高。

前院传来笑语，脂粉香先于人到，漫过了垂花门。沈氏迎出去，寒暄声隔着院落传来，听着热闹，实则虚浮。

陈挽星未出迎，只将最后一碟腌渍的紫苏梅子摆上漆盘，才缓步至正厅。

厅内，侯夫人一身锦缎，金钗在日光下晃眼。三小姐偎在她身侧，眼神却黏在案几那碟昨夜余下的梅花酥上。

“……嫂子，你瞧我这料子，京里刚到的‘流云锦’，一匹就是上百两。如今这银钱，毛得像兔子，还得是这等硬货才压得住箱底。”侯夫人拉着沈氏的手，嗓门又亮又脆，“我那三丫头，昨儿非闹着要南海珍珠串，我随手就打了一挂，哄她罢了。”

沈氏含笑听着，话却说得周全：“侯夫人破费了。陈家清贫，比不得侯府富贵。”

“哎，嫂子这就见外了！”侯夫人一摆手，目光扫过沈氏身上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嘴角笑意更深，“太傅大人乃国之栋梁，这‘体面’是刻在骨子里的。不过嘛……这衣裳穿久了，也该换换了。我那儿新裁了几十匹云锦，回头送两匹来，别让人笑话咱们苛待了你。”

话音未落，陈挽星已将茶盏置于侯夫人面前。

滚水冲下，茶香幽幽散开，却不是新茶的鲜灵，而是陈茶特有的沉郁木质香。

侯夫人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抿了一口，眉头立刻皱起：“这茶……怎的还是去年的？如今新茶上市，陈茶喝着总归少了几分鲜灵，像这日子，搁久了，就没了生气。”

厅内一静。

陈挽星垂眸，指尖拂过温热的杯壁，声音平淡如水：“侯夫人说得是。新茶烈，陈茶稳。新茶如烈火烹油，看着热闹，却易燎了眉毛；陈茶如这灶膛里的余灰，看着冷，内里却藏着半宿的热气。父亲常说，茶无新旧，适口者珍。侯夫人平日喝惯了新茶，今日尝尝这‘余灰’里的火气，或许别有风味。”

侯夫人被噎得脸色一僵，手中茶盏重重搁在案上：“九丫头这张嘴，倒是越发伶俐了。”

三小姐趁机伸手，抓起一块梅花酥塞进嘴里，酥皮簌簌落下，她眼睛瞬间亮了：“娘！就是这个！比醉仙楼的点心好吃多了！”

侯夫人顺势拈起一块，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眼底掠过一丝惊艳，嘴上却依旧硬气：“嗯……尚可。油重了些，甜腻了些，到底是庶民吃食，比不得宫里的御点精细。”

“侯夫人明鉴。”陈挽星微微一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宫里的点心，用的是牛乳、蜂蜜、精面，层层起酥，吃的是排场，品的是尊卑。我家的梅花酥，用的是后院落的雪水、新磨的麦粉、自酿的梅子酱，吃的是时节，品的是心意。既然侯夫人觉得甜腻，想来是不惯这‘心意’的滋味，改日妾身换一道咸口的‘笋丁烧麦’，或许更合贵府的口味。”

这话软得像棉花，却针针扎在肉里。侯夫人脸上的假笑彻底挂不住了。她来显摆金玉，陈挽星却端出“心意”；她炫耀锦衣，陈挽星搬出“时节”。仿佛她那泼天的富贵，在陈家这口清苦的灶台上，都成了喧宾夺主的俗物。

帘子一掀，陈怀琛大步跨入。他未穿甲胄，只一身半旧的靛蓝劲装，肩背挺拔如松。昨夜那碗“三宝汤”的药力显然未散，他步履生风，面色红润，哪还有前几日萎靡之态。

“见过舅母，见过表妹。”陈怀琛拱手，声若洪钟。

侯夫人勉强挤出一丝笑：“琛儿，气色好多了！看来这食养果然有些门道。不过嘛，光靠喝汤哪行？还得是硬邦邦的补药才行！我那儿有上好的鹿茸、人参，回头让人送来，给你好好补补！”

陈怀琛咧嘴一笑，抬手拍了拍结实的后肩，发出沉闷的声响：“舅母美意，侄儿心领了。不过父亲说了，药补不如食补。九妹妹这汤，喝着舒坦，身上有劲儿。那些贵重药材，留着给侯爷补身子吧，侄儿这粗鄙武夫，一碗热汤足矣。”他说完，看也不看侯夫人变了的脸色，径直走到陈挽星身边，“九丫头，汤还有没？哥在校场练了一趟刀，正热乎着呢，想再盛一碗。”

“温在灶上。”陈挽星指了指后院。

陈怀琛哈哈一笑，掀帘而入，脚步声远去。

厅内死寂。脂粉香被劲风吹散，只剩下茶烟袅袅。

侯夫人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终于站起身，拉着三小姐：“罢了罢了！家里琐事繁多，改日再来叨扰。嫂子，这茶……挺特别的，留着你们自个儿慢慢品吧。”

沈氏起身相送，陈挽星只微微屈膝，目送那一片锦绣风光跌跌撞撞地离去。

待前院安静，沈氏才长叹一声：“挽星，你方才那话，可是将侯夫人得罪狠了。”

“得罪便得罪了。”陈挽星收拾着茶盏，动作未停，“侯夫人送来的是‘面子’，我们要守的是‘里子’。面子挂在嘴上，里子捂在怀里。她若真懂‘心意’二字，便不会来了。”

沈氏默然，看着女儿清冷的侧影，终是没再说话。

陈挽星端起托盘走向后院，日光斜照，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灶膛里，陈怀琛刚才添的那把新柴正烧得噼啪作响，火光却稳稳当当，不急不躁。

《食笺》十一味，名为“傲”。

不以锦衣傲人，而以食味傲骨。余灰未冷，新火已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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