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暮色归宅，老宅无声戏

写字楼的白炽灯刺得眼睛发酸，我正对着报表核对数据，手机突兀震动。

来电显示是母亲许慧兰。

接通的瞬间，听筒里没有熟悉的家常寒暄，只有一片沉闷的风声，母亲的声音干冷僵硬，像照着稿子念出来：“奶奶病危，放下手里所有事，立刻回苏家坳。”

我心头一紧，连忙追问病情、要不要安排救护车。

可话音未落，电话直接被挂断，再回拨，只剩持续不断的忙音。

我叫苏砚，二十四岁，在大城市打拼两年。

苏家坳的祖宅，是我刻意想要逃离的地方。说不清缘由，从小到大，那座老宅常年笼罩着一股化不开的压抑，无数模糊的童年阴影扎根心底。若非奶奶从小疼我，我这辈子都不想踏回山村。

傍晚时分，我匆匆递交请假手续，收拾简单行李，赶上了去往县城最后一班城乡大巴。

越深入群山，沿途景色越发荒芜。成片农田荒草丛生，山林密不透风，天光被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整条盘山公路，沿途看不到一个行人。

临近村口石桥，司机师傅透过后视镜频频打量我，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忌惮：“小姑娘，天黑千万别在村里闲逛，早点落脚。”

车子刚停稳，不等我多问，司机一脚油门掉头疾驰而去，仿佛多停留片刻都会惹上麻烦。

我站在石桥上，望向苏家坳。

暮色笼罩整个村落，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整条村子静得诡异。偶尔门缝里掠过几道窥探的视线，只要我转头望去，视线瞬间消失，没有一户人家开门观望，没有鸡鸣犬吠，偌大山村死寂得如同空城。

所有人都在躲避什么。这个念头在心底悄然升起。

拖着行李箱踏上青石板路，熟悉的苏家老宅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两扇老旧木门虚掩，风掠过门框，发出沙哑吱呀的声响。院内老槐树静止不动，地面落叶却自顾自在原地缓缓打旋，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隔着院墙扑面而来。

推开木门，堂屋台阶上，父亲苏建国、母亲许慧兰，还有十六岁的弟弟苏辰，静静站成一排。

没有久别重逢的问候，没有担忧的神色，三人脸上是一模一样的僵硬平静。

父亲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沉沉锁定我，没有半分温度；母亲指尖死死攥着衣角，目光落在我身上，又慌忙躲闪，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弟弟苏辰垂着头，刘海遮住眉眼，肩膀紧绷，从头到尾不敢抬头与我对视。

一家人沐浴在黄昏余光里，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回来了就进屋。” 苏建国开口，声音干涩刻板。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院子，开门见山：“奶奶在哪？医院给出诊断结果了吗？”

空气骤然凝固，没有人回应我的问题。

许慧兰沉默几秒，生硬转移话题：“你住奶奶原先的卧房，东西安置好，准备吃晚饭。记住，从今晚开始，守老宅的规矩。”

“什么规矩？” 我抬眼看向他们。

“入夜之后，不准踏出自己的房间。凌晨零点到四点，无论门外传来什么动静，谁敲门、谁呼喊你的名字，一律不要回应，不要开门，不要靠近房门。” 苏建国语速飞快，语气不容反驳，说完下意识抬腕看了一眼手表，这个细微动作被我不动声色收进眼底。

这根本不像是家中老人病危该有的情景。一堆莫名其妙的禁令，处处透着诡异。

我假意顺从点头，心里的警惕已经拉满。越是刻意遮掩，越代表藏着秘密。

奶奶的卧室被收拾得一尘不染，所有物件原样摆放，梳妆台贴着泛黄封条，衣柜紧锁，仿佛这间屋子早已被封存。我伸手想要触碰梳妆台上的木梳，门外猛地传来母亲惊慌的呵斥。

“别碰老宅旧物！夜里万万动不得！”

许慧兰站在门框处，脸色惨白，呼吸急促，仿佛我触碰的不是一把木梳，而是能索命的禁忌。我收回手，淡淡应下，心底疑虑更深。

晚饭准时端上桌，四菜一汤，菜式和两年前我离家前在家吃的晚餐分毫不差，连咸菜摆放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全程鸦雀无声，只有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没有人主动夹菜，每个人都绷着身子，像是在完成一场不容出错的仪式。

我打算试探一番，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

仅仅一个动作，许慧兰脸色瞬间煞白。苏建国一言不发，迅速端起我剩下的半碗剩饭，快步走向灶台，倒进柴火里焚烧，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

一碗剩饭，为何会让他们如此紧张？一条无形的枷锁，似乎牢牢捆住了全家人。

饭后，我单独找到苏辰。从前最黏我的弟弟，此刻不停后退，脊背紧紧贴住墙壁，眼神满是恐惧。

“姐，你乖乖待在房间，晚上千万别出去，听话就不会出事。” 丢下这句话，他逃一般冲进厨房，重重关上房门。

这一刻，我几乎能够确定。

奶奶病危是谎言。他们千方百计把我骗回老宅，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局。

天色彻底沉入黑暗，整座山村彻底安静下来。

我反锁卧房房门，坐在床沿。手机信号格归零，我彻底和外界切断联系。

不知熬了多久，楼下缓缓传来声响。

唰 —— 唰 ——

是拖把摩擦地板的声音，节奏缓慢、机械规整，一下，又一下，在死寂的深夜格外清晰。

夜深人静，家人理应早已回房休息，谁会在堂屋拖地？

我轻手轻脚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向下眺望。空荡荡的堂屋地板干干净净，看不见半个人影。

拖地声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近。

紧接着，木质楼梯上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哒、哒、哒。

步伐不急不缓，顺着楼梯向上，一步步朝着我的房门逼近。

黑暗里，我屏住呼吸。

一个疑问盘旋在脑海挥之不去：

这深夜异响，是老宅里存在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还是，我的家人，正在门外演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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