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千万别信奶奶的声音

门缝外的声音落下的瞬间，整间屋子的温度骤然跌到冰点。

那道嗓音太像奶奶了。

沙哑、苍老、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粗粝感，和我记忆里哄我睡觉、给我塞零食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

可我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没有半分动容，只剩刺骨的警惕。

奶奶病重卧床大半年，早已口齿含糊，根本说不出这般清晰平稳的句子。更重要的是，家里骗我回来的借口就是奶奶病危，时至今日，我连奶奶的人影都没见过。

这道声音，是假的。

“开门，砚砚，别怕。”

门外的低语还在继续，温柔得诡异，一点点顺着门缝钻进来，缠在耳边，像细密的蛛网裹着人下坠。

我死死抿着嘴，一言不发。

父亲的深夜规矩在脑海里飞速闪过：零点之后，不回应、不开门、不搭话。

从前我以为这是防鬼怪的保命规则，可经历了白天的试探、家人的层层演戏，我彻底明白，这规矩防的从来不是虚无的邪祟，是我的家人。

他们在用这种方式测试我，测试我是否听话、是否好掌控、是否会在深夜放下戒备。

我屏住呼吸，身体紧紧贴在门板内侧，一动不动。

见我始终沉默，门外的语气陡然变了。

方才的慈祥温柔尽数褪去，变得空洞又漠然，像是机械在重复预设的台词：“你弟弟不听话，已经留下来了。你也要跟他一样吗？”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我心头。

苏辰的失踪，果然不是意外。

是惩罚。

因为他偷偷给我发求救信号，因为他不甘顺从这场诡异的局，所以被彻底控制、禁锢。

我强压下翻涌的心慌，依旧闭口不言。

慌就输了。一旦我开口回应，就等于落入他们的圈套，今晚的下场未必会比苏辰好多少。

门外安静了几秒，像是在耐心等待我的破绽。

紧接着，门板上传来一阵轻柔的抚摸感。

掌心缓慢、反复地摩挲着木门，触感阴冷潮湿，透过木板源源不断渗进屋内，冻得我手臂发麻。

“开门吧，我只找你一个人。”

“爸妈和弟弟，都听话了，就差你了。”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过恐怖。

都听话了？

所以我的家人，早就不是我记忆里的模样？他们是被迫顺从，是被同化，还是从头到尾，都在陪着老宅演这场无休止的戏？

无数疑问堵在胸口，可我依旧死死守住底线，绝不接话。

沉默，是我现在唯一的自保方式，也是我反向博弈的底气。

门外的抚摸动作渐渐变重，轻柔的摩挲慢慢变成了按压。

咚。

轻轻一按，门板微微下陷。

像是门外的东西，耐心耗尽，开始尝试破门。

我心脏狂跳，脚步悄悄后撤半步，目光死死锁定紧闭的房门。

老宅的木门老旧单薄，根本撑不住大力冲撞，一旦对方强行破门，我无处可躲。

但我没有慌神，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他们真的想闯进来，根本不用这般试探。反复诱导、耐心哄骗，说明他们必须等我主动开门、主动破戒，才能对我动手。

这是规则的漏洞，也是我唯一的生路。

想通这一点，我彻底沉下心来，任由门外如何蛊惑施压，始终纹丝不动。

几秒后，门外的按压动作停了。

那道酷似奶奶的声音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机械规整的脚步声。

哒、哒、哒。

不急不缓，步步远离我的房门，顺着楼梯，慢慢下楼。

威胁暂时褪去，可整座老宅的压抑感，丝毫没有减少。

我缓缓吐出一口冷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刚想稍稍放松，隔壁苏辰的房间，又传来动静。

这一次不是挣扎，不是叩击，是沉闷、压抑的呜咽，像极了被彻底绝望压垮后的低声哭泣。

哭声很轻，断断续续，隔着两道墙壁，听得人心头发紧。

我死死攥紧手心，指甲嵌进肉里。

我知道他在哭什么。

他亲眼看着我被盯上，看着我被层层套路，却什么都做不了，连大声求救都做不到，只能被困在狭小的黑暗里，眼睁睁看着家人一个个沦陷。

可我无能为力。

深夜的老宅，规则森严，我只要踏出房门一步，大概率会重蹈他的覆辙。

漫长的黑夜继续熬着。

我靠在墙角，全程不敢闭眼，静静听着整座宅子的动静。

楼下时不时传来细碎的走动声、物品挪动的轻响，有人整夜未眠，在老宅里来回游荡、值守。

他们在守着这座宅子里的规则，也在守着我和苏辰，防止我们打破既定的剧本。

终于，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清晨的微光刺破浓稠的黑暗，笼罩山村的阴冷诡异气息飞速褪去。

凌晨四点，禁忌时间，准时结束。

我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动。

我快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看向隔壁苏辰的房间。

窗帘依旧死死拉着，密不透风，看不见屋内半点景象。

但我清楚，天亮之后，家人会再次换上完美的伪装，昨夜所有的恐吓、禁锢、演戏，都会被他们彻底抹去，装作从未发生。

果不其然，几分钟后，堂屋传来父母正常走动、收拾杂物的声音，语气平和，动作松弛，和昨夜空洞冰冷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好神色，推开房门走出去。

母亲看见我，立刻扬起温柔的笑意，语气自然得无懈可击：“醒啦？昨晚睡得安稳不？山里夜里安静，应该比城里好睡吧。”

演技滴水不漏，仿佛昨夜贴门低语、深夜威慑的人，根本不是她。

我淡淡点头，不动声色打量她：“还行，一夜无梦。”

越是凶险，我越要淡定。

父亲坐在堂屋抽烟，抬眼看了我一下，随口叮嘱：“白天好好休息，别好奇心太重，阁楼、后山，绝对不能碰、不能看。”

又是重复的警告。

我心底愈发笃定，这两个地方，藏着破解所有谜团的关键。

早饭依旧死寂沉闷，全程无人提及苏辰，无人提及昨夜的任何诡异。

一家人机械地吃饭、收拾、沉默坐着，像一群没有情绪的木偶，精准复刻着日复一日的虚假日常。

饭后，我故意装作无聊，在院子里慢悠悠闲逛，余光始终锁定苏辰的房门。

白天的老宅戒备会松动，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熬到母亲进厨房烧水、父亲去院外抽烟的空档，我身形一闪，迅速靠近隔壁房门。

这一次，我没有试探门把手。

我微微弯腰，将耳朵死死贴在门板最底端的缝隙上。

下一秒，一道微弱、绝望、带着哭腔的气音，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

“姐……别信奶奶……她早就……死在阁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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