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学徒怠惰，古法顽弊

三日期满，邻村学艺的农户如约抵达清溪。

临河村、樵溪村一共送来三十余名劳力，多是村中闲散汉子与半大少年。他们来时神色敷衍，心底依旧存着侥幸，只当是走个过场、听几句诀窍，回去便能照搬收成，没人真的愿意伏低身子、在烈日下吃苦劳作。

外村人的心态，沈薇一早便预料得到。

千年农耕陋习根深蒂固，乡民世代信天吃饭，认定地力厚薄皆是天命、收成丰歉全凭天时。在他们眼里，堆肥养土、开渠保墒、轮作休地皆是旁门虚术，远不如一把种子撒田、静待雨水落田来得省事。

陆景渊提前排布好了劳作班次与课业规矩。

每日清晨出工、日暮收工，白日分堆肥组、修渠组、育苗组三组劳作，傍晚集中半刻复盘正误，所有工序登记在册，偷懒误工者记录在案，期满不学成则不许归村、不许取法。

规矩张贴在村口老槐树下，条理分明，公正严苛。

清溪村民各司其职，有人负责带队下地，有人负责示范工序，人人踏实勤恳。可外村学徒入工首日，懈怠姿态便展露无遗。

堆肥组的人胡乱捡拾枯枝烂叶，草粪干湿不分、随意堆叠，既不分层，也不覆土密封，草草堆完便蹲在树荫下歇息，只待时辰混过。

修渠组更甚，开挖沟渠深浅不一、弯道随意，完全不顾地势高低落差，只管应付差事，挖开泥土便算完工，丝毫不懂疏水导水的根本道理。

育苗的农户依旧沿用旧习，大把撒种、疏密无度，任凭种子落地杂乱，对沈薇叮嘱的间苗、控湿、避光细则置若罔闻。

短短半日，乱象丛生。

清溪村民看在眼里，怒火渐起。

“这般敷衍糊弄，学什么农法？”

“白占我们的地力、耗我们的粮草，半点不肯实干！”

“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心软传道！”

村中怨言再起，新旧矛盾再度浮现。

沈薇闻讯来到田间，逐一查看各组学徒的劳作成果。

散乱破败的肥堆、高低错杂的渠沟、疏密失衡的育苗圃，无一不是粗制滥造、应付了事。

她面色平静，无怒无嗔。

她太清楚古代农事积弊。乡民固守祖法，排斥新知，懒于深耕细作，宁愿年年绝收靠天苟活，也不愿打破惯性吃苦实干。观念的固化，远比土地贫瘠更难根治。

沈薇语气淡淡的对众人说到：“清溪村所留下的粮种并不多，莫要白白浪费，你们既是其他村派来的学徒那便按我的方法做”，说罢便亲身入地，逐一推翻重做。

她当众拆开胡乱堆积的肥堆，分层演示干草、秸秆、畜粪、表土的配比，详解干湿调节、密封发酵、翻堆控温的原理，点明随意堆叠只会腐臭生虫、滋生瘴气，非但养地，反倒败坏地力。

随后又手持木尺，核验沟渠深浅落差，手把手教众人顺势开渠、固坡疏水，讲明涝时分流、旱时蓄水的水系逻辑。

最后蹲在育苗圃前，亲手剔去密生弱苗，规整行距株距，对比杂乱撒种与有序育苗的长势差别。

全程不疾不徐，只论农事、只讲实理、只展结果。

一众外村学徒立在田边，看着她一人重做半日、条理清晰、句句落地，脸上渐渐挂不住，却依旧心底不服。

有人低声嘀咕：“祖祖辈辈种地都是这般，哪里来的许多讲究？”

“种地靠天，折腾这些细枝末节，不过是白费力气。”

“清溪今年丰收是运气好，未必是这些古怪法子有用。”

流言细碎，藏着根深蒂固的抵触。

此时日头正中，暑气蒸腾。

陆景渊巡查各组课业归来，恰好听见这番懈怠妄言。

他立于田埂之上，目光扫过一众垂首敷衍的外村学徒，神色清冷肃穆。

“诸位前来清溪求法，求的是活命、求的是丰年、求的是熬过嘉熙大旱。”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下田间细碎私语。

“若依旧固守旧弊、敷衍劳作、轻视章法，大可即刻归村，继续靠天吃饭、静待荒年绝收。”

“沈先生无偿传道、清溪无私开放田亩水源，不是本分，是仁心。你们不愿吃苦、不肯实干、不敬农事，便不配求这一线生机。”

他抬手指向整片清溪规整田亩、成熟青苗、稳固塘渠。

“去年此时，清溪与尔等村落一样荒芜绝收、饿殍濒死。今年之所以逆势生禾，不靠天命，唯靠规整水土、踏实耕作、循法养地。”

“眼见为实，结果为证。古法救不了荒年，固守等死更非活路。”

一番话公正凌厉，拆穿了所有人的侥幸与惰性。

外村学徒满脸羞愧，无人再敢辩驳。

陆景渊随即重整课业规矩，新增核查制度：每组劳作完工，必须经沈薇核验合格方可收工，不合格即刻推翻重做；日日考勤、夜夜复盘，偷奸耍滑者直接驱逐出村，永不授法。

规矩既定，再无懈怠空间。

众人不敢再敷衍糊弄，只能沉下心，跟着清溪村民踏实劳作，一点点学、一点点改。

白日田间，沈薇专注农事教学，纠偏育种、堆肥、水利的所有错处，耐心适配乡民能听懂、能落地的简易章法。

陆景渊专管人秩序、定奖惩、镇是非，压下人心浮躁，维持传道大局。

二人依旧各司其职，分工分明。一人深耕技术，一人规整人事，互不越界，互不牵绊，只为同一个目标：以农抗灾，以耕救世。

只是顽习根深，人心难驯。

白日看似安稳的学艺之下，依旧藏着无数暗流。

晚间收工，晚风燥热。

沈薇立于西坡驯种荒地，看着日渐茁壮的耐旱野株，心底冷静明晰。

传道之路，从不是授术即可。

最难改的从来不是土地贫瘠，而是人心惰性、世代顽弊。

而嘉熙大旱愈演愈烈，远方饥荒已成，更大的流民风浪，已然步步逼近这片短暂安稳的山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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