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岭上漆林逢乱秋

湘西的千重山岭，终日浸在灰蒙蒙的云雾里，涧水闷沉沉淌过峡谷，林木浓得化不开，像旧绸缎上发暗的花纹。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外边的世道早已兵荒马乱，那些流血流离的传闻，经由挑夫与行商的口舌，辗转盘过一道又一道山梁送进山里。大山仿佛一层薄脆的屏障，暂时隔住炮火，可乱世的寒气依旧丝丝缕缕渗进来。越往深处走，便是雪峰山的地界，坡谷间密密生满漆树，山间常年潮润的雾气养得树木蓬勃，树皮里沁出粘稠黝黑的生漆，是大山给予山民，那一点微薄又沉重的生计。这物产一半供民间度日，时局一紧，军用的索取接踵而至，枪托与弹药木箱都要仰仗它隔绝潮气，山外的客商便络绎往深山里钻，漆货陡然成了抢手的东西。万山褶皱之间卧着刘家镇，几条山道缠缠绕绕汇在此处，四乡的漆农挑着漆桶赶来，镇子便成了远近漆货的落脚之地。

镇上最大的漆货商户是刘全福。人生得瘦高，不大爱说话，心事全都沉沉压在眉眼底下，不轻易往外吐露。多少年收漆囤货，转手贩运出去，镇上大半的漆货买卖都攥在他的手里，家底殷实，在乡邻之间自有几分分量。只是利字当头，民用军用两边的需求铺天盖地压过来，人人都盯着漆树上那一层汁液。许多人顾不得树木生长的年月，树还没到时候，便狠劲割取漆液，更有干脆把成材的漆树砍倒了事。漆树长得慢，耐不住这般竭泽而渔的盘剥，一年年下来，山林里的漆树渐渐稀疏，流出来的漆质也越发稀薄黯淡。刘全福冷眼瞧着这一切，心里清清楚楚，这份祖上传下来的营生，眼看是撑不了许久了。繁华只是一时浮在表面，底下早已烂出了窟窿，就像旧家的木器，看着完好，内里已经悄悄朽蚀。镇子尚且闻不到硝烟，可山外的风波，像一层阴冷的雾，已经漫过山岭，笼罩住这一方山间集镇。

乱世之中，再厚实的家底也经不住时代的翻覆。商路时断时续，各样摊派纷至沓来，谁也不知道战火哪一日就会扑进这深山。刘全福不肯将一家人的命运尽数押在日渐衰败的漆树上。他心里暗暗盘算，大女儿如今不过在镇上私塾念书，眼界只限于这一方山镇。他打算送她去往县城的学堂读书，读新式的书，盼她日后能在官府谋一份公差。这算是乱世里另一条退路，倘若将来漆树凋零，漆货行当彻底败落，家里也能有一份依靠，不至于一同坠入无可挣脱的窘迫。山风扫过满山漆树，枝叶沙沙的声响，听来竟有几分凄凉。人世间的算计与希冀，在浩荡动荡的年月面前，不过是一点渺小卑微的挣扎，像漆桶边缘凝住的漆痕，牢牢扒着现世，却又不知能维持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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