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夏至

五月，深圳的气温骤然升高，仿佛春天从未存在过，直接从温吞的四月跳进了炎热的盛夏。老街上的梧桐树撑开了一片浓密的绿荫，知了从清晨叫到黄昏，整条街都笼罩在一种慵懒而躁动的氛围中。苏晚的奶茶店迎来了开业以来的最高峰。每天下午两三点，店里就挤满了前来买冷饮的顾客，队伍常常排到店门外。小云和小陈两个人轮流值班，依然忙得脚不沾地。苏晚不得不又招了一名兼职——一个四十多岁的阿姨，负责清洗杯具和打扫卫生，按小时计酬。“生意这么好，不考虑涨价吗？”林舟有一次来店里帮忙的时候问她。苏晚摇了摇头：“薄利多销。这条街上的顾客大多是学生和打工的，涨价了人家就不来了。”林舟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没有再劝。五月下旬的一个傍晚，苏晚正在店里算账，忽然接到了阿芳的电话。“苏晚，我要结婚了。”阿芳在电话那头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的？恭喜你！新郎是谁？”“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开修车铺的。”阿芳说，“处了大半年，觉得挺合适的。他上个月跟我求婚了，我答应了。婚期定在国庆节，你到时候一定要来啊。”“一定去。”苏晚说，“你在哪办婚礼？”“在老家县城办。到时候我给你发请帖。”挂了电话，苏晚坐在柜台后面，发了好一会儿呆。她想起阿芳穿着红裙子在KTV里唱歌的样子，想起她开着红色丰田载她去见龙威的那个下午，想起她在奶茶店里说“深圳不相信眼泪”时的表情。那时候的阿芳，看起来那么洒脱，那么不在乎，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但现在，她也要结婚了。要在老家县城安定下来，和一个修车铺的老板过日子。苏晚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快到让人觉得，昨天还在为明天的房租发愁，今天就已经在为别人的婚礼随份子了。六月，苏晚的店铺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那天下午，她正在吧台后面调制一杯新品，门口的风铃响了。她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表情有些紧张。“请请问，你是苏晚姐姐吗？”女孩的声音有些发抖。苏晚放下手中的杯子：“我是。你是？”女孩走到吧台前，把信封递给她：“我叫陈小慧。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但一年前，我在深圳站附近遇到过你。那时候我刚来深圳，找不到工作，是你请我吃了一碗面，还给了我两百块钱。”苏晚愣了一下，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她确实有些印象——一年前，她在深圳站附近的一个公交站台遇到了一个蹲在地上哭的女孩，说是来深圳找工作被骗了，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了。苏晚当时带她去吃了一碗面，又塞给她两百块钱，让她先去买张电话卡联系家里人。那时候她自己也没什么钱，但看到那个女孩的样子，实在不忍心不管。“是你啊。”苏晚想起来了，“你现在怎么样了？”陈小慧的眼眶红了：“我找到工作了。在一家服装公司做文员，干了大半年了。我一直想找你，把那两百块钱还给你，但我当时忘了留你的联系方式。我找了好久，后来在网上看到了你的报道，才知道你在西乡开了店。”她把信封推到苏晚面前：“这里面是两百块钱，还有一封信。谢谢你，苏晚姐姐。如果没有你那碗面，没有那两百块钱，我可能早就回老家了，不可能在深圳坚持下来。”苏晚看着那个信封，沉默了几秒，然后把信封推了回去：“钱不用还了。你能在深圳站稳脚跟，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陈小慧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擦了擦眼泪，用力点了点头：“我一定会好好干的。”她走后，苏晚站在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温暖。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随手做的一件小事，会在一年后被另一个人如此郑重地记在心里。小云端着一杯新调的饮品走过来，好奇地问：“苏姐，刚才那个女孩是谁啊？”“一个老朋友。”苏晚接过那杯饮品，尝了一口，“这杯不错，可以上菜单了。”七月中旬，苏晚收到了街道办的通知——她申请的“创业担保贷款”获批了。这笔贷款是深圳市政府为扶持小微创业者推出的政策，额度不大，只有十万块，但利息很低，还款周期也长。苏晚之前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提交了申请，没想到真的批下来了。她拿着那张批复文件，看了好几遍，然后给林舟打了一个电话：“林舟，我拿到贷款了。”林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十万？”“嗯。”“你打算怎么用？”苏晚深吸一口气，说出了她酝酿已久的计划：“我想把隔壁那间铺面买下来。”林舟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我支持你。”挂了电话，苏晚坐在吧台后面，看着那张批复文件，心跳得很快。十万块，加上她这一年多的积蓄，再加上林舟攒的钱，虽然还不够全款买下那间铺面，但付首付已经绰绰有余了。她拿出手机，翻到那个楼盘售楼小姐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你好，我想约个时间，谈谈那间铺面的购买事宜。”消息发送成功。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深圳的阳光正好。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金色光斑。空气中飘着奶茶的甜香和纸张的油墨味，混合成一种让人安心的气息。苏晚看着那道阳光，嘴角浮起一个微笑。她在这座城市里，终于要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角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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