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炮仗与梅花

江州的冬天，空气里总有一股潮湿的铁锈味，混着江水的气息，冷得钻骨头。这是民国十七年的腊月，街上偶尔能看见几个穿灰布军装的兵，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咔咔响，让本就萧条的街市更添了几分肃杀。

柳念就是在这股肃杀里长大的。柳家坞在城南，占了大半个坊市，青砖高墙，门口两尊石狮子比县衙门的还气派。她爹柳伯衡靠贩盐起家，明面上是商会会长，暗地里，从洞庭湖到鄱阳湖，一半的私盐买卖都得经过他柳家的手。江州城的保安团长沈寒州，是他看着从半大孩子长起来的，也是柳念打小就认识的“沈家哥哥”。

这天午后，沈寒州又来了，穿一件藏青色的长衫，外头罩着件黑呢大衣，没带配枪，手里反倒拎着一包油纸裹的糖炒栗子，热腾腾地冒着白气。他进门的时候，柳念正趴在廊下的美人靠上看《红楼梦》，见他来了，把书一合，眉眼弯弯地笑：“沈团长今日不忙？又来我们这盐窝子里躲清闲？”

沈寒州把栗子搁在她手边，顺手替她拢了拢肩上滑落的狐裘披风，指腹不经意蹭过她微凉的脖颈：“忙。再忙也得来给你送这个，西街老王头新炒的，你上回说想吃。”

柳念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嗯，是比东街的香。你吃不吃？”

“你吃。”沈寒州在她旁边坐下，隔着一步的距离，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几株老梅上。花还没开，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像无数指向虚空的手指。“快下雪了，”他说，“等梅花开了，陪你去西山看。”

柳念“噗嗤”一声笑了：“沈哥哥，你一年到头就这句。去年也说陪我看梅花，结果你跑去剿什么水匪，回来我花都谢了。”她嘴上埋怨，眼里的光却是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她把手里的栗子递到他嘴边，“喏，罚你吃一个。”

沈寒州就着她的手咬了，嘴唇碰到她温热的指尖，两人都是一顿。柳念的脸腾地红了，飞快地收回手，假装去看院子里的梅树。沈寒州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里震动，那声音沉甸甸的，带着点沙哑，听得柳念耳根子更烫了。

这样的午后，在兵荒马乱的年月里，显得有些不真实。柳念其实知道，沈寒州最近被上头逼得紧。她爹在饭桌上摔过筷子，骂过娘，说省里那些王八蛋就想把盐务收归官办，断了柳家的根。沈寒州夹在中间，像个两难的陀螺。她心疼他，却从不开口问。柳家的女儿，懂什么叫分寸。

“沈哥哥，”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要是我爹……要是柳家……让你为难了，你就——”

“念儿。”沈寒州打断她，转过头来看她，眼神很深，深得像后院那口古井，望不到底，“没有的事。有我在，不会让你为难。”

他起身，拍了拍大衣上沾的栗子壳碎屑：“我走了，晚上还有会。你……照顾好自己，这几天别乱跑。”

柳念没应声，只是看着他走出月洞门的背影，肩背挺得笔直，像一把还没来得及出鞘的刀。她忽然觉得有点冷，把狐裘裹紧了，那包栗子还温着，贴在她手心里，是一个具体的、暖融融的念想。

七天后，江州城第一场雪落下来的那个清晨，柳念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丫鬟翠儿披着衣服去开门，门外是柳家一个管事，脸上带着隔夜的寒霜和说不清的慌乱：“二小姐！二小姐不好了！保安团的人，把咱们坞子围了！老爷让您从后门快走，去省城找三老爷！”

柳念手里的暖炉“哐当”掉在地上，炭火撒了一地，冒起几缕青烟。她连外衣都来不及穿好，披头散发地冲到前院。天还蒙蒙亮，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隔着柳家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她听见外面整齐的脚步声、枪械碰撞的金属声，还有她爹站在院子里，声如洪钟地喝骂：“沈寒州！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老子当年就该让你冻死在江边！”

大门猛地被撞开，冷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柳念看见门外黑压压的枪口，看见那些灰色军装，还有军装最前面，那个穿着玄色披风、手按在腰间枪套上的沈寒州。他的脸被雪光照得有些发白，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目光越过她爹，直直地落在她身上。那一眼，有惊痛，有焦急，还有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爹！”柳念想冲过去，却被旁边的家丁一把拉住。她爹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她永远记得——悲凉、决绝，还有一丝被背叛的疯狂。柳伯衡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是雷管。

“沈寒州！你要柳家满门，老子就让你什么都得不到！”他大吼着，点燃了引信。

“不要！”柳念尖叫，声音刺破清晨的寂静。

枪响了。不知是谁先开的枪。紧接着是潮水般的混乱，爆炸声，惨叫声，雪地上绽开大朵大朵的红花。柳念被巨大的气浪掀翻在地，耳朵里嗡鸣一片，什么都听不见了。她拼命地爬，往她爹的方向爬，满手都是泥泞的血和雪。浓烟里，她看见沈寒州那袭玄色披风像鹰隼一样扑过来，他推开倒下的房梁，灰头土脸地抱起一个人。

那个人是她。沈寒州抱着她往外冲，她在他怀里拼命挣扎，指甲掐进他的手臂，他却不松手。她扭头去看，漫天的大火已经吞没了柳家的宅子，吞没了她爹，吞没了翠儿，吞没了她十七年所有熟悉的一切。

最后，她看见了。在雪地上一片狼藉的断肢残骸里，她看见了那只手。骨节分明，小指上还套着她去年送他的那个银戒指。那是她大哥，柳宗元。

世界忽然彻底安静了。就像有人猛地按下了静音键，刚才所有的爆炸、哭喊、枪声都消失了，只剩下绝对的、死一样的寂静。柳念的挣扎停了，她瘫在沈寒州怀里，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只有眼睛还睁着，直愣愣地看着那只手，看着手上的银戒指，在雪光里反射着冰冷的光。

沈寒州抱着她冲出火场，把她放在安全的地方。他的脸上有血，有灰，嘴唇在翕动，像是在说什么。柳念听不见。她只看见他的嘴在动，看见他眼里有水光，看见他伸手想擦她脸上的血污。

柳念抬起手，不是去接他的手，而是指向火场，指向那只断手的方向，然后，她慢慢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血顺着指缝滴下来，落在雪地上，和那些已经分不清是谁的血混在一起。

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沈寒州，用他教过她的唇形，一个字一个字地，很慢很慢地，无声地说：

“你——屠——我——满——门——却——要——我——报——恩？”

沈寒州的手僵在半空。雪越下越大，落在他们之间，白茫茫一片，像是要把所有颜色都盖住。远处还有零星的枪声，像这场悲剧未完的句点。

柳念闭上了眼睛，世界一片寂静，寂静得只剩下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砸在她空荡荡的胸腔里。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只剩下了一种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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