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门卫刘姐的故事

第二天下班，陈平安没敢直接上楼。

他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六楼那扇窗户。灯是关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记得早上出门的时候窗帘是拉开的。也可能是记错了。也可能是没记错。

门卫室的灯亮着，刘姐在里头择菜。看到他站在门口，招了招手。

“进来坐嘛，站外头喂蚊子哦。”

陈平安进去了。门卫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电风扇、一台小电视。电视没开，风扇吱嘎吱嘎转着。墙角供着一个小香炉，里头插着三根燃了一半的香。墙上贴着一张灶王爷的画像，被油烟熏得发黄。

刘姐给他倒了杯茶，是老鹰茶，苦唧唧的，但喝着心里头稳当了些。

“刘姐，我问你个事。”

“你说嘛。”

“我们小区，是不是真的不干净哦？”

刘姐择菜的手停了一下。她把芹菜放桌上，拍了拍手上的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早就晓得他要问这个问题。

“你这个娃儿，才来几天就问这些。你是不是遇到啥子了？”

“没，没得。就是……晚上有时候，睡不着。”陈平安低着头喝茶，不敢看她。

刘姐叹了口气。她把风扇调小了，风扇的噪音低下去，门卫室忽然安静下来。外头天已经黑透了，小区里的路灯坏了两盏，昏昏黄黄的光落在水泥地上，像一滩一滩的积水。

“我给你摆个事嘛。”刘姐说，“你听了莫要怕。有些东西，晓得了反而比不晓得好。”

陈平安点了点头。

“这个小区建了二十多年了。老房子，哪能没点事嘛。我以前也不信的，后头值夜班值多了，有些东西不信也得信。”

刘姐讲了三件事。

第一件，三栋五楼有个独居的老头，姓吴，六十几岁，儿女都在外省，一年到头不回来一次。吴老头平时喜欢坐阳台上抽烟，一坐就是大半夜，烟头的火星在黑暗里头一明一灭。小区里的人都晓得他，见面打个招呼，也不算熟。

有一年冬天，吴老头好几天没出现。邻居觉得不对，报了警。警察来开了门，人在床上，走了至少三天了。屋里冷得像冰窖。后来那间房子换了好几拨租客，都住不长。最后一个租客是个在富士康上班的年轻人，住了不到一个月就疯了似的要退租。房东问他咋子了，他死活不说。后来有人灌了他一顿酒，他才吐了一句——

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到阳台上有个老头坐着，对着月亮抽烟。烟头的火星一明一灭的。他吓得跑回床上蒙着被子，听到阳台的推拉门响了一声。有人进来了。脚步声走到床边，停了很久。然后那人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他说的是：“小伙子，有没有火？”

第二件，刘姐自己遇到的。去年冬天值夜班，凌晨三点多，她照例去巡楼。走到地下车库的时候，看到角落里蹲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头发披着，脸埋在膝盖上。刘姐以为是谁喝醉了，喊了一声：“姑娘，这么晚了不回去睡？”

那女人站起来，转过来，对着她。

没有脸。

不是蒙着东西，是脸的位置什么都没有。光滑的，空白的。

刘姐当时整个人麻了，腿软得跑不动，扶着墙一步步挪回门卫室。第二天调监控，那个时间段的地下车库，空荡荡的，什么都没得。她说这话的时候，手还在抖。一个五十多岁、见过多少世面的老阿姨，说这话的时候手还在抖。

第三件，比较近。前年有个外卖小哥来送外卖，订单是六楼的。他送完下来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一样，头盔都忘了拿。刘姐喊住他，问他咋子了。那个外卖小哥嘴唇哆嗦了半天，说601门口站着个小女娃，眼睛黑洞洞的，仰着头问他：“叔叔，你看到我妈妈没得？”

外卖小哥吓得连滚带爬跑了，再也不敢接这个小区的单。

而601，就是陈平安那间房的对面。

刘姐讲完，端起自己的茶缸子喝了一口。风扇还在转，吱嘎吱嘎。香炉里的香灰落了一截，无声地断在炉里。

“你租的那个601，之前的事你是晓得的。但是我对面那个602，”刘姐压低了些声音，“好多年前有个女人带着女娃儿租在那，后来那个女娃儿放学路上出了车祸，人没抢救过来。那之后她妈就疯了，一个人搬走了，不晓得去了哪里。后来那个602也一直没得长租客，住一个走一个。”

陈平安握茶杯的手有点僵。“那个女娃儿……是不是穿个白裙子？”

刘姐看了他一眼。“你看到啥子了？”

“没。没看到。”陈平安放下茶杯，“我就是……随便问问。”

他不敢说。其实昨天晚上他开门的时候，余光扫到过对面门口一眼。那个位置站了个小人影，他没敢仔细看，低着头进了屋。现在想来，那个小人影可能一直站在那里，脸朝着他这边。

从门卫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陈平安站在楼底下往上看，六楼的走廊灯是亮着的。暗黄色的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漏出来，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他慢慢爬楼梯。走到五楼拐角的时候，声控灯又坏了。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楼梯口。扫过去的那一瞬间，他看到六楼楼梯口蹲着个东西。

白的。小小的。蜷在601和602之间的走廊上。

他手一抖，手机差点掉了。再照过去，什么都没有。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楼道里有风，从不知哪扇破窗户灌进来，吹得后颈发凉。他想起刘姐刚才说的话：“有些东西，晓得了反而比不晓得好。”

他现在有点后悔问那些了。

进了屋，锁门，抵椅子，检查床底，关窗，开灯。一套流程已经熟练了。他把刘姐给的朱砂压在枕头底下，又翻出婆的手抄本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躺床上，盯着天花板。

隔壁没有敲墙。门没有自己开。床底没有声音。

但他睡不着。

他在想走廊上那个小人影。她在等妈妈。等了多久了？一个月？一年？十年？她妈疯了，搬走了，去了不晓得哪里。她可能还在等。每天晚上站在602门口，等妈妈开门。

他又想起周晓燕。那个欠了网贷、吃药走了的年轻女娃儿。她的鬼魂会不会也困在这间屋里，一遍一遍抠着墙根那行字——“我要出去”。但出不去。死了都出不去。

陈平安翻身侧躺，看着那面新粉刷的白墙。

他不晓得周晓燕现在在哪里。墙里头？床底下？还是站在他身后，也在看他写的这篇日记？

他没回头。

他把被子裹紧了点。六月的成都，他裹着被子一点都不热。这个屋里永远是凉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凉。

“我不怕你们。”他闭着眼睛，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念给自己听，“我不怕你们。我不怕。”

念着念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半夜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抄本翻开了。翻在中间某一页，是他婆的字。那一页写的是——

“人有人的路，鬼有鬼的道。各走各的，不相欠就不相见。若是欠了，躲也躲不掉。”

他看了很久，合上书，关了灯。

黑暗中，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

“我不欠你们的。但要是你们找不到人说话……我的日记本在桌上。想说的话，自己写。”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好笑。鬼怎么可能会写字。

然后他翻了个身，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时间去看桌上的笔记本。

本子还是昨晚合上的样子，没翻开，没多出什么字。

他莫名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失落。

洗漱的时候，他抬头看洗脸台上的镜子。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更重了，脸色发黄，像个病人。他凑近了些，想看看下巴上冒的那颗痘痘。

然后他看到了。

镜子里，他身后的门框边上，露出小半个影子。

白裙子。黑头发。站在他背后，一动不动。

他猛地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

再看向镜子。

那个影子还在。而且比刚才近了一些。

陈平安把毛巾慢慢放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也对着自己身后那个影子，轻声说了句：

“我上班要迟到了。你让一下，我要出去。”

他低着头从卫生间出来，拎着包出了门。关门的时候，他没回头看。

但他晓得。

那个小女娃今天没有站在走廊上。

她进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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