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刀魔
极北之地,风雪漫天。
这里没有路,没有树,没有飞鸟,没有走兽。只有一望无际的冰原,和一座高耸入云的雪山。雪山脚下的冰川已经冻结了万年,冰面上纵横交错的裂缝深不见底,从缝隙里透出幽蓝色的光,像是大地的血脉里流淌着另一种冰冷的生命。
白承独自站在冰川上,手中的夜刀被风刮得嗡嗡作响。刀刃在极寒中变得比平时更脆,也更加锋利——这种冷,连钢铁都会被冻得改变性情,更何况是人。
他离开落日马场已经三个月了。黑水城那场决战之后,七星会的阴谋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但真正的幕后主使——天枢——仍然躲在暗处,像一条蛰伏在深水中的毒蛇,随时准备再咬一口。白承知道,凭自己现在的刀法,还不足以撼动七星会那样的庞然大物。马空群在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七星会的根,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你爹当年就是挖到了根,才被连根拔起的。”
他不想被连根拔起。他要变得更强,强到足以把七星会连根拔起。
极北之地有一位传说中的刀客。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江湖上的人只叫他“刀魔”。据说他是当年创出“神魔斩”的那位魔教前辈的隔代传人,魔教曾数次请他出山担任教主,他连信使的面都没见就将来人轰了出去。他不问江湖事,不收弟子,不见任何人。但白承还是来了,因为他知道,普天之下能将神魔斩炼到第七层的人,只有这一个。
风雪中,白承已经站了三天三夜。他的眉毛上结了冰,嘴唇冻得发紫,四肢已经失去了知觉,但他仍然站得笔直。他可以拔刀取暖——用神魔斩的心法催动内息,能在冰雪中维持体温——但他没有。因为他要让那个人看到,他宁可冻死,也不会退后半步。
第四天清晨,一个声音终于从风雪深处传了出来。
“小子,你站在老子的洞口前面三天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粗糙的砂石在互相摩擦,却被穿透了呼啸的风雪,字字清晰地送进白承耳中。这份内力,白承只在李寻欢身上见过。
“求前辈指点刀法。”白承的声音已经冻得发僵,但他仍然一字一字地说得很清楚。他跪了下去——膝盖落在冰面上,砸出两道浅浅的裂纹,身体僵硬得几乎无法弯曲,但他还是将额头抵在了冰上。
风雪忽然停了。
不是风雪真的停了,而是白城周围的风雪停了。方圆三丈之内,所有飞舞的雪花都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悬在半空中微微颤动,反射着冰冷的日光。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冰崖上的洞口中走了出来。
他大概只有白承一半高,弓着背,身上裹着一件破烂不堪的羊皮袄。他的脸被冻得通红,两只耳朵缺了半边,鼻子也缺了一块,看起来就像是一块被老天爷随手丢弃的边角料。他站在白承面前,手里提着一个酒葫芦,酒气熏天,和他的模样一样狼狈。
但他的眼睛——那双藏在乱糟糟的白眉之下的眼睛,比北极星还要亮,比冰川还要冷。白承只和对视了一眼,就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抵住了喉咙。那种压迫感和李寻欢的完全不同——李寻欢的目光是温暖而锋利的,像阳光下的飞刀;而这个人的目光,纯粹是刀锋本身,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情感。
“求我指点?”刀魔上下打量着白承,忽然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周围的冰壁嗡嗡回响,几根倒挂的冰锥应声断裂,摔在冰面上碎成数段,“你以为老子是庙里的菩萨,烧三炷香磕几个头就显灵?滚!老子不收徒弟,更不收一个快入魔的徒弟。”
“我不是来入魔的。”白承没有起身,仍然低着头。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学怎么不入魔。”白承终于抬起头,和刀魔的目光对视。
刀魔的笑容忽然消失了。他盯着白承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白承感觉自己心底最隐秘的念头都要被那双眼睛挖出来。然后,刀魔忽然转过了身。
“你怎么知道入了魔还能回头?”他背对着白承,声音里忽然多了一种白承理解不了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像是问这句话的不只是在对白承说,也是在对自己说。
“因为我在青狼岭收过刀。”白承说。
刀魔的脚步顿住了。
“你练过神魔斩?”
“练到第四层。”
“第几层开始收刀?”
“在第四层的关口。我师兄站在我面前,没有拔刀,没有反抗,只是看着我的眼睛。我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已经割破了他的皮肤。然后……我收了回来。”白承的声音很平静,但刀魔听出了一种被极度压抑的情感,像是冰层下涌动的暗流。
刀魔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那笑里没有嘲讽,也没有赞许,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远方亮起了一盏灯。
“你比你爹强。白天羽当年来找过我,也想学神魔斩,但我在他身上看不到任何收刀的可能。他心里的火太旺了,练神魔斩一定会被烧死。所以我赶走了他。他没有强求,因为他有一个不想为之入魔的人。”
白承愣住了。他从来不知道父亲也来过这里。白天羽生前从未对他提起过,李寻欢也没有。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问不出来。
刀魔忽然转过身,酒葫芦一扔,砸在冰面上摔得粉碎,烈酒洒了一地,在冰面上嗤嗤地冒着白汽。他看着白承,那双冰冷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温度。
“你跪下的时候,老子看得分明——你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让你在最后一刻收了刀。那个人是谁?”
白承的嘴唇动了动。他本想说“没有谁”,但刀魔的目光让他咽回了这三个字。在这个老人面前,所有的谎言都是徒劳的。
“是我师兄。叶开。”
刀魔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然后他伸出手,一把将白承从冰面上提了起来。他的手枯瘦如柴,却稳得像铁钳。
“好。老子教你。但老子教你不是因为你的天赋,也不是因为你是白天羽的儿子,而是因为你心里还有一个人。一个能在最后一刻让你收刀的人。这个人,就是你将来练到第七层时的最后一根弦。只要那根弦没断,你就回得了头。一旦弦断了——你就会变成这漫天风雪的一部分,永远也回不来了。”
二、极夜
极北之地的冬天,有整整三个月是黑夜。太阳沉入地平线以下,再也不会升起,天地之间只有茫茫的白雪和幽幽的极光。极光在夜空中变幻着形状,有时像一条横亘天际的巨蛇,有时像一面被风吹皱的绸缎,有时又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刀——绿色的、紫色的、红色的光带无声地流转,将雪原映照成一片诡谲的幻境。
白承就在这片永不结束的黑夜里,开始了他的修炼。刀魔的训练方式极其残酷——他甚至不像是在训练,更像是在施刑。
第一关是“冰湖”。白承被扔进一个冰湖里,湖面结着一层厚厚的冰,湖水冰冷刺骨。刀魔让他站在齐腰深的冰水里,用刀劈开从四面八方飞来的冰块。那些冰块是刀魔用投石机发射的,速度快得惊人,力道足以击碎头骨。白承在水里根本站不稳,冰冷的湖水让他的双腿失去知觉,每一块冰砸过来都能让他身上多一道淤青。第一天,他被砸了三百多块冰,上岸时浑身青紫,嘴角淌血,右臂差点脱臼。但他没有吭一声,只是裹着那条薄毛毯在火堆旁坐了一夜,第二天又跳进了冰湖。
第二关是“盲刀”。刀魔用黑布蒙住白承的眼睛,让他在完全看不见的情况下躲避自己的攻击。刀魔的攻击没有任何规律,有时候是从正面劈砍,有时候是从背后突刺,有时候是虚招,有时候是真刀。白承被砍伤了无数次——左臂、右腿、肩膀、后背,每一道伤口都不深,但足以让他记住疼痛。刀魔说,眼睛是最大的骗子,真正的刀客不是用眼睛看刀,而是用心看刀。白承花了整整一个月,才勉强能在蒙着眼睛的情况下躲开刀魔三成攻击。又花了两个月,达到了七成。
第三关最让人费解——刀魔让白承去捕鱼。
冰湖底下有一种极地独有的“冰鱼”,通体透明,只有指头大小,游动时几乎和湖水融为一体,肉眼极难辨认。刀魔让白承站在冰水中,用刀去捕这些鱼。不能用刀锋,只能用刀尖,而且必须一刀一条,不能伤及鱼的性命——鱼被刺穿就算失败。
白承第一次听到这个要求时,以为刀魔在拿他寻开心。他是来练刀的,不是来当渔夫的。刀魔二话不说,反手一刀削掉了白承一缕头发,说:“你以为刀法就是砍人?神魔斩最难的不是劈山裂石,而是收放自如。你现在的问题不是出刀不够快、不够狠,而是出了刀之后收不住。这些冰鱼,你伤一条,就算输。什么时候你一炷香之内能捕到十条而一条不伤,什么时候神魔斩的‘收’字诀就算练成了。”
白承花了二十天,才捕到第一条不受伤的冰鱼。又花了四十天,完成了一炷香十条的目标。刀魔看着那些在木桶里活蹦乱跳的透明小鱼,灌了口酒,难得地说了一句“不错”。这是他三个月以来说过的唯一一句肯定的话。
第四关是“对练”。刀魔亲自上场,和白承过招。这不是训练,是真打。刀魔的刀法比白承见过的任何高手都要诡谲——他的刀不快,至少看起来不快,但每次出手的角度都刁钻得让人头皮发麻。他从不和白承正面硬碰,总是在白承出刀将尽未尽、力道将竭未竭的那一刹那切入空门。白承的前十刀、前二十刀、前五十刀,都被刀魔轻轻松松地化解了。有时候刀魔甚至不拔刀,只是侧身一让,用刀鞘在他手腕上轻轻一敲,白承的夜刀就脱手飞出。
但白承在进步。他的刀越来越快,角度越来越刁,力道收放越来越自如。第四十天,他第一次逼得刀魔后退了一步。第六十天,他第一次在刀魔的攻击下撑过了一百招。第八十天,他的夜哭擦过了刀魔的袖口,斩下了拇指大小的一片羊皮。
刀魔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袖口的破洞,又抬头看了看白承,将酒葫芦里的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把空葫芦随手一扔。
“你出师了。”
白承愣住了。他以为自己还要练很久,刀魔的这句话来得太突然,突然得让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神魔斩第七层,是杀自己。那一刀,没有人能教你。但老子要告诉你一件事——第七层从来不是靠练的。你越刻意去练,越练不成。它不是技术,是劫。你将来总有一天会面对那一劫,到时候,你能不能活下来,全看你心里那个人还在不在。”
刀魔说完这句话,便将白承的夜刀从他手里拿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刀身上的纹路,然后用指尖在刀身上弹了一下。刀身发出清越的嗡鸣,在寂静的冰原上远远传开,震落了洞口几根倒挂的冰锥。
“这把刀的名字叫夜哭。夜哭夜哭,夜里哭泣,不祥得很。但老子告诉你——刀是死物,名字也是死物。刀的名字不决定它杀谁,握刀的人决定它杀谁。你爹给这把刀取名叫夜哭,是因为他这辈子哭过太多回了——哑婆死的时候他哭过,姓白的汉人死的时候他哭过,梅花庵出事前他一个人在屋里对着酒壶哭过。他的眼泪都在夜里流,所以叫夜哭。你的眼泪呢?你哭过吗?”
白承沉默了很久。他这辈子,几乎没有哭过。七岁那年冬天掉进冰河,被捞上来时冻得浑身发紫,他没有哭。十二岁那年练刀被李寻欢训斥,罚他在梅林里站了三个时辰,他没有哭。直到生母花白凤参与梅花庵伏击的那一夜,他站在大漠的月光下,拳头攥得咯吱响,指甲嵌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没有哭。每一次心痛到极点的时候,他都告诉自己——哭是软弱。他不能软弱。
但在黑水城,叶开跟他说“师父的梅酒还在窖里,我给你留了一坛”时,他转过头,背对着所有人。那一瞬间,他的眼眶是湿的。没有人看见。连他自己都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眼泪。
刀魔看着他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他将夜哭还给白承,转身走向冰崖上自己的洞穴,背影佝偻而孤独,破烂的羊皮袄在风中猎猎作响。
“去吧。你师兄在黑水城等你。还有,记住老子的名字——老子不叫刀魔。那是江湖人乱叫的。老子的真名叫柳独,杨柳的柳,独孤的独。当年我也差一点入了魔,是我心里的那个人把我拽回来的。她已经死了四十年了,但每次我站在悬崖边上,还能听见她在后面喊我的名字。所以我知道,只要心里还有人,魔刀就伤不了你。你走吧。”
白承跪在地上,对那个佝偻的背影叩了三个头。冰面碎裂的声音在极夜中回荡,像是这片古老冰原在替他送行。然后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风雪。
身后,刀魔——柳独——坐在洞口,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黑色身影,忽然自言自语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被风一卷就散了,只有他脚边那只不知何时从大漠跟来的老黄狗听见了。
“白天羽,你儿子比你强。你当年要是也有这样一个师兄,也许梅花庵就不会发生了。”
老黄狗摇了摇尾巴,将下巴搁在前爪上,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三、重逢
白承回到落日马场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的春天。关外的春天来得晚,四月的草原才刚刚泛绿,嫩草从沙土里探出头来,在风中瑟瑟发抖。落日马场的围墙上新刷了白灰,箭孔已经补上了,门口挂着一面崭新的旗帜——黑底,白字,一个苍劲的“白”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子是云在天亲手缝的,他一个粗手大脚的汉子,针脚走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针脚都缝得极紧。
云在天正在院子里操练新兵,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抬起头,看到一个黑衣少年策马而来。那少年瘦了很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亮,比任何时候都要稳。
“少……少主!”云在天扔下手里的刀,狂奔过去,半路上绊了一跤,摔了个嘴啃泥,爬起来继续跑,跑到白承马前时,这个铁塔般的汉子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白承翻身下马,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回来了。”
短短四个字,云在天等了整整一个冬天。他抹了把眼泪,扯着嗓子朝屋里吼了一声“白少主回来了”,整个落日马场都炸了锅。旧部们从各个角落里涌出来,有人一边跑一边系裤子,有人手里还拿着没啃完的羊骨头,一群人将白承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有人喊“少主瘦了”,有人喊“少主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有人只是咧着嘴傻笑,笑出了一口黄牙。
叶开从人群后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没有拿刀,拿着一壶酒和两个酒碗。阳光在他身后,将他的笑容镀上了一层暖洋洋的金边。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叶开把酒碗塞进白承手里,动作随意得像昨天才见过,“九爷走之前说了,你的伤得养一个冬天。这一个冬天,我把你欠我的酒都攒下来了,连带师父那坛梅酒——我替你温好了。是师父去年秋天托人从保定捎来的,一共三坛,我喝了一坛,丁灵琳偷喝了半坛,剩下的一坛半都给你留着。”
白承接过酒碗。碗很普通,粗陶烧的,碗沿还有个豁口,但碗里的酒是热的。他看着碗中微微晃动的水光,没有说话。从小到大,他一直以为叶开比他幸运——叶开有娘,他没有。叶开继承了飞刀,他只能继承魔刀。叶开被所有人喜欢,而他总是那个让人避而远之的人。但此刻,站在这座他们一起从马空群手里夺回的马场里,他才明白一件事。叶开从来没有拥有更多。叶开只是把拥有的东西,都分给了他。
“师兄。”白承叫了一声。这个称呼,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不是赌气,不是讽刺,而是真真切切的——师兄。
叶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大,却比春日的阳光还暖和。他端起酒碗,和白承碰了一下,陶碗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几滴酒液溅出来,洒在初春的沙土地上,渗进去,留下几点深色的印记。
两人一饮而尽。
丁灵琳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怀里抱着一整条烤羊腿,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含糊糊地问:“白承你回来了?你瘦了好多!正好,铁木尔欠我的烤全羊昨天兑现了,还剩大半条腿,给你补补身子。”说着把羊腿往白承手里一塞,也不管他吃不吃。
白承看着手里油腻腻的羊腿,又看看丁灵琳认真的表情,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这个姑娘从第一次见面就没给过他好脸色——毕竟他差点杀了她的心上人。但现在,她把烤羊腿塞给他的动作,和当年叶开把桂花糕塞给他的动作,如出一辙。他把羊腿撕下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很咸,很油,很香,是大漠的味道。
四、夜谈
当晚,叶开和白承坐在马场的围墙上。围墙不高,刚好能望见远处大漠尽头那一线微弱的暮光——那是落日马场名字的由来。据说白天羽当年初到此地,恰好看见落日沉入大漠,地平线上燃起万丈霞光,照得整片荒漠如同着了火。他对身边的人说,这里就是神刀堂的总坛了,就叫落日马场。
两人中间放着一坛酒,两只碗。酒是梅酒,李寻欢的手艺——每年冬天梅开最盛的时候,摘取冷香小筑前那株老梅的花瓣,配以上等高粱酒,封入坛中埋在地下,一年后取出,色如琥珀,香若寒梅。叶开从保定出发时,李寻欢往他的行囊里塞了三坛。一坛在路上喝了,一坛在黑水城决战前和神刀堂旧部一起喝了,这最后一坛,一直留到现在。
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挂在关外低垂的天幕上,近得像是伸手就能摘下来。
“九爷走之前,和我说了很多关于咱爹的事。”叶开端着酒碗,没有喝,只是在手里慢慢转着,碗底磨着瓦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说爹这辈子,最对得起的是兄弟,最对不起的是两个女人。”
白承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方最后一缕暮光。
“叶霜是他最爱的女人,却不能明媒正娶。花白凤是他明媒正娶的女人,却得不到他的心。九爷说,爹在梅花庵出事前一个月,曾经去找过他,喝了一整夜的酒,说了一整夜的话。他说他知道自己迟早会死,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两个儿子。”叶开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九爷问他,为什么不逃?以他的武功,带着叶霜远走高飞,谁也找不到他。爹说,他逃了,神刀堂上千个兄弟怎么办?他白天羽一辈子没做过缩头乌龟,死也不能做。他还说——‘我最对不起的,是白承。这孩子从出生起就被我当作筹码,我娶他娘是为了结盟,生他是为了履约。我从来没好好抱过他,每次看到他,我就想起那段交易,想起我对不起叶霜。我知道这不公平,但我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叶开的声音停住了。然后他一字一顿地继续说:“他对不起你。但他在信的最后写的是——‘告诉承儿,我不是一个好父亲,但我爱他。’”
白承握着酒碗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只是一下。他仰头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梅酒的酸甜和烈酒的辛辣混在一起,从喉咙一直烧到胸口,再从胸口涌上眼眶。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只是用力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继续望着远方。
“他不用道歉。”白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叶开都感到意外,“以前我恨他。恨他为什么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你,恨他为什么娶了我娘却只把她当作一个交易跳见,恨他为什么每次看我时眼神都是躲的。后来我知道了——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死。他去梅花庵那天夜里,就已经知道那是死路。他之所以对我冷淡,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不敢爱。他怕爱得太深,死的时候舍不得。”
叶开转过头,看着白承。月光下,师弟的侧脸依旧冷硬如刀刻,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这一刻忽然释然了。不是放下了仇恨,而是放下了心结。仇恨还可以继续,但心结解开之后,他看世界的眼光不一样了。
“我听说你在极北之地,向刀魔学艺?”叶开问。
“是。”
“他怎么样?”
“一个疯老头。但他教了我一样东西——神魔斩第七层,是杀自己。不是杀自己的肉身,是杀自己的人性。他说,只要我心里还有一个人,就入不了真正的魔。”白承转过头,看着叶开的眼睛,“所以我把你放在心里。”
叶开沉默了。
月光洒在两人之间,将他们一左一右的影子投在围墙上,一个挺拔,一个瘦削,一个像暖阳,一个像冷月。风吹过,墙头新发的野草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替他们说出那些不必说出口的话。
“那坛梅酒,”叶开忽然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回去喝?”
“等这一切结束之后。”白承的嘴角微微扬起,那弧度极小,却是真的,“等我亲手把天枢的刀插回他自己心口。等七星会彻底覆灭。等我用爹的夜哭,替他把这十九年的债一笔一笔还清。到那时候,我跟你回李园,亲口叫师父一声师父,亲口叫师娘……”
他顿了顿。
“那件事,你查清楚了吗?名单上她的名字。”
“查清楚了。”叶开重新给自己和白承各斟了一碗酒,“师娘去梅花庵是救我娘的,到的时候已经晚了。那名单上她的名字,是天枢后来加上去的,为的就是混淆视听。师娘背了十九年的黑锅,从来没有辩解过一句。”
白承低下头,看着碗中自己的倒影,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端起酒碗,对着月亮遥遥一敬,仰头饮尽。
“等我回去,我欠她一个道歉。”
叶开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自己的酒碗,也在他旁边默默地饮尽。梅酒的余香在夜风中久久不散。
五、天枢的邀请
天亮的时候,一匹快马冲进了落日马场。
马上的骑手穿着一身没有任何标记的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他从马背上扔下一个铁匣,然后调转马头,绝尘而去,一句话也没有说。
铁匣落在沙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匣身漆黑,没有任何纹饰,只有锁扣处刻着一个小小的北斗七星图案——七颗星连成一把勺子的形状,和当年白天羽遗书中画的那幅图一模一样。
云在天捡起铁匣,脸色凝重,快步走进议事厅。叶开接过铁匣,看了白承一眼,然后打开。
里面只有一封信。信封漆黑,上面的字是用金粉写的,在晨光中闪着诡异的光。字迹工整而冰冷,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叶开、白承两位少侠亲启。”
叶开拆开信,展开信纸。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三行字:
“二位近来的作为,令人激赏。万马堂已破,七星会的旧账,也该清算了。七日后,梅花庵旧址,恭候二位大驾。届时,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六星皆会到场。老夫很想看看,白天羽的两个儿子,究竟能走多远。”
落款处,只画了一颗星。那是北斗七星的第一颗星——天枢。
白承看完信,手指在“梅花庵”三个字上停了一瞬。他的指腹摩挲着信纸,力道极轻,但纸面上已经被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叶开看完信,将信纸慢慢地叠好放回铁匣,动作很慢,像是在叠一件易碎的东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白承。
“你怎么看?”
“他们想把梅花庵变成第二个梅花庵。”白承的声音很冷,但冷得不像是当年青狼岭上的那种入魔般的冰冷,而是一种清醒的、克制的冷,“只不过这一次,他们面对的不会再是孤身一人的白天羽。”
叶开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来,走到议事厅中央那张巨大的关外地图前,目光在梅花庵的位置上停住。十九年前,他们的父亲就是在那座小小的庵堂里,被五十三名高手围攻,力战而亡。十九年后,七星会又在同一个地方设下了一场鸿门宴。这当然不是巧合,这是一种挑衅,一种宣言——当年我们能杀白天羽,今天就能杀他的儿子。
“他们的优势是人多,六星都在场,再加上天枢,七星齐聚。我们的优势是——”叶开转身,看着白承,“他们不知道你练成了神魔斩第五层。”
“第六层。”白承纠正道。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叶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复杂,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骄傲。他伸手拍了拍白承的肩膀,白承没有躲——这一次,他终于没有躲。
“看来那个疯老头把压箱底的东西都给你了。”
“还有一件事他们不知道。”白承说。
“什么事?”
“刀魔——柳独——给了我一个名字。天枢的真名,也许这个江湖上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天枢自己,另一个已经死了四十年。但现在有了第三个。不过现在还不是揭底的时候。”白承的目光落在铁匣上那七颗星的第一颗上,“七天后,我会让他亲口说出来。”
窗外,朝阳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了落日马场。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遥远的某个地方,一座幽暗的大厅里,一个白发老者正坐在高背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黑色的棋子。他的面前是一张巨大的棋盘,棋盘上放的不是棋子,而是一个个写着名字的木牌。叶开、白承、上官飞、丁灵琳、墨玉、寒江雪……每个名字都摆在不同的位置,构成了一局已经下了十九年的残棋。
“白天羽的儿子,终于长大了。”老者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兴奋,更像是期待,“七日后,让老夫看看,你们的刀,能不能破掉这片十九年前你们父亲没能破掉的棋局。”
他将棋子落在一个空位上。那颗棋子,恰好压在“叶开”和“白承”两块木牌之间。木牌晃了晃,没有倒下。
老者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小,却深不可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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