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石像开道

暗门之后，是通往第二重石门的百丈甬道。

甬道两侧的夜明珠泛着幽幽冷光，将石壁上古老的生死神纹映得明明灭灭。空气里混着尘土、血腥与淡淡的神陨之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丝极细的刺痛。

萧玄极立在主墓室通往甬道的窄口处，灰布长衫垂落不动。

两尊守墓石像分列他左右，石斧斜拄在地，石眸之中寒光内敛，宛如两尊沉默的门神。

方才融合核心时涌入识海的信息，他已经在极短的时间里梳理了大半。

规则、纹路、限制、长线暗线，一一归位。

此刻掌心中这枚黑色晶石安安静静贴着衣襟内侧，与外殿玉板遥遥相应，生死两股气息循环往复，温润沉稳。

可他清楚，这股力量眼下只能借三分。

衰败的肉身就是一道箍，箍死了上限。

甬道深处，火光越来越近。

甲叶碰撞声、呼吸声、压低的军令声，顺着狭长的通道一层层压过来，整齐、沉稳，是训练有素的军中精锐，不是先前那些仓促入渊的散兵。

“停。”

一道低沉的喝声，在第二重石门内侧响起。

火光顿住。

甬道另一头，二十余名朔国士兵列成两道狭长的锋矢阵，火把映得一张张脸阴晴不定。阵首一名披玄色重甲的中年将领，身形魁梧，背负长刀，眉骨高耸，一双眼睛像鹰隼般扫视着前方的黑暗。

正是朔国第二批增援的带队之人——皇家军团偏将，裴厉。

穹极境初期。

他身后二十二人，半数化境，半数凝罡巅峰，是这支精锐中的尖子。

“副统领的人，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裴厉压低声音，抬手止住队伍前行。

甬道里安静得诡异。

按约定，南宫衡一行人破开第二重石门、进入主墓室之后，便会以信号石通知后方。可他率队赶到，第二重石门已经敞开，石门内外只残留着战斗痕迹与几具倒地的士兵，不闻半点人声。

地上那几名被封制、昏死过去的士兵，气息尚在。

可南宫衡，不见了。

“将军，会不会是已经拿到东西，往主墓室深处去了？”一名亲兵低声问道。

裴厉没有立刻答话。

他久经沙场，本能地嗅到了不对劲。

太静了。

这座上古神葬的甬道，本该弥漫着守墓机关、生魂嘶啸的动静，可此刻除了他们自己的呼吸与火把噼啪，什么都没有。

像是有人提前把这一切，都收拾干净了。

“小心。”裴厉缓缓抽刀出鞘，刀身冷光沿着甬道划开一道细线，“所有人，结盾阵，缓慢推进。入墓之后，没有本将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触碰棺椁、器物。”

“是！”

士兵齐齐压低应诺，盾牌前压，长枪斜指，锋矢阵一点点往前挪动。

火把的光，一寸寸扫过甬道转角。

就在队伍前锋刚转过那道拐角的刹那——

嗡！

地面骤然一震。

黑暗之中，两道两丈高的黑石身影，骤然踏出阴影。

沉重的石足落在玄石地面上，震得火把齐齐一晃。

“守墓石像！”

前锋士兵瞳孔骤缩，失声惊呼。

话音未落，左侧石像石斧高举，裹挟着沉闷的风声，当头劈落！

噗——

最前排两名士兵连盾带人，被一斧劈得斜飞出去，重甲凹陷，口喷鲜血，重重砸在石壁上，再无声息。

阵型瞬间大乱。

“结阵！稳住！”裴厉厉声暴喝，长刀横在身前，穹极境的磅礴威压轰然铺开，硬生生压住了麾下士兵的慌乱。

他一眼就看出了古怪。

寻常守墓石像只认神葬禁制，不分敌我，可眼前这两尊石像，出击的角度、落斧的时机，分明是有人在背后驱使。

石像身后的黑暗里，必然有人。

“什么人？”裴厉刀指前方，厉声喝问，“竟敢截杀我朔国将士，抢夺神葬之物，报上名来！”

黑暗中，没有人回答他的名号。

只有一道平缓的脚步声，自石像之后传来。

萧玄极缓步走出阴影，灰布长衫在火把光里一明一暗。他没有披甲，没有持杖，只是空着一双手，面容普通得像个年迈的行商老者。

可就是这么一个老者，站在两尊凶悍石像之间，气息沉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裴厉的目光，先是落在两尊石像上，随即又移到萧玄极身上，眉头越皱越紧。

他看不透。

通识加护不在明面，可他身经百战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老者绝不简单。

“两尊石像，归你驱使？”裴厉缓缓开口，刀尖微微下压，“你到底是沧国暗线，还是哪一国的高手？南宫副统领一行，是你杀的？”

萧玄极抬眼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没有情绪。

可在他刚刚开启的生息之眼视野里，眼前这名中年将领体表浮起一层气机色泽，气机将尽者呈灰白色，根基深厚者色泽稍浓。裴厉气机赤红，处在壮年鼎盛，气血旺盛，是个实打实的硬手。

而他身后那二十余名士兵，气机强弱一目了然。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萧玄极声音不高，在甬道里传得很清，“你只需要知道，这座渊里的东西，你们拿不走。”

“狂妄！”

裴厉眼中寒光暴涨。

他本就多疑，闻言反倒不再多问。对方既不肯露身份，那便是敌人，杀了便是。

“前锋营，投石索！后队，弓手压上！”

军令落下，朔国军阵瞬间完成应变。

两侧弓手张弓搭箭，箭矢裹着灵力，密密麻麻射向两尊石像与甬道中央的萧玄极；前排盾牌手向前压迫，准备贴近后以长枪凿穿石像基座。

萧玄极脚下未动。

他只是抬起右手，极轻地一压。

两尊守墓石像同时沉腰，石斧在身前交叉横挡。

叮叮叮叮——

箭矢钉在石像躯体上，如同钉进整块玄铁，大半被弹落，少数嵌进石纹缝隙，再无法造成半点杀伤。

石像本就是权能规则所驱，凡俗灵力箭矢，根本破不开它们的防御。

“石像交给我。”萧玄极心底默念一句，身形自两尊石像之间悄然分出，贴着右侧石壁的阴影，如一缕无声的灰影，直插朔国军阵侧翼。

他没有硬冲正面。

以他如今衰败的肉身，正面硬撼一位穹极境初期的将领，得不偿失。

毒灵力才是他眼下最省力的杀招。

幽紫色的细丝自袖中无声渗出，贴着地面、贴着盾牌的下沿，如黑色蛛网般在阵脚之间游走。

冲在最侧翼的几名凝罡境士兵，只觉脚踝一麻，还没反应过来，毒素已经顺着经脉飞快上行。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

一名士兵脚步踉跄，手中长枪“哐当”落地，整条腿瞬间麻痹失去知觉。紧接着毒素缠上经脉，灵力运转滞涩，浑身冷汗涔涔而下，软倒在地。

“怎么回事？”

旁边战友一惊，低头去扶，脚尖刚踏进那片幽紫毒丝的范围，同样眼前一黑，栽了下去。

侧翼瞬间空出一块。

“后撤！别碰地面！”裴厉何等老辣，一眼看穿对方在用地形与毒术蚕食阵脚，厉声喝止。

可已经晚了。

毒丝一旦铺开，便是借着脚步、借着呼吸、借着兵刃接触扩散。几个呼吸之间，锋矢阵的两翼已经倒下七人，阵形开始变形。

“可恶！”

裴厉眸光森冷，知道不能再缩在阵里被动挨打。

他双脚猛地一踏地面，整个人如一头出笼的猛虎，绕过两尊石像，长刀直劈甬道中央的萧玄极。

穹极境初期的灵力全部灌注刀身，刀气撕裂空气，在狭长甬道里炸出一道狭长的风痕。

这一刀，是要直接斩掉阵眼。

只要杀了驱使石像之人，两尊石像自然不攻自破。

萧玄极眸光一凝，身形向左侧急闪。

刀气贴着他的肩侧劈空，斩在石壁上，崩出一大片碎石烟尘。

好快的刀。

他心底掠过一念。

裴厉的实战搏杀，比南宫衡那等养尊处优的皇室旁支强出不止一个档次。

可再快，也快不过他一周目就已经记住的厮杀路数——上一周目在主墓室，他从南宫衡记忆里读过朔国皇家军团的配合习惯；眼前这支队伍的军阵变化、将领出刀习惯，本就出自同一套体系。

裴厉第二刀紧接而至，横扫腰腹。

萧玄极脚下错步，侧身让过刀锋，左手五指一弹。

一缕极细的幽紫毒丝，悄无声息缠上裴厉握刀的手腕。

“嗯？”裴厉只觉手腕一麻，心头警铃大作，当即运转灵力逼毒。他穹极境根基深厚，毒素刚入经脉便被强横灵力硬生生逼住，没能继续深入。

可就是这一缓的间隙，身后风声骤起。

一尊守墓石像已经绕到侧翼，石斧自上而下，劈向裴厉后心。

“该死！”

裴厉猛地拧身，长刀反手撩起，格挡石像巨斧。

铛——！

金铁交鸣之声在甬道里轰然炸响，震得两侧夜明珠都簌簌发抖。

裴厉双臂巨震，脚下不由自主向后滑出三步，虎口裂开，鲜血顺着刀柄淌下。

石像的力量，比他想象中更强横。

两尊石像一前一后，一攻一压，死死缠住他的身形；甬道里余下的士兵，被毒丝与另一侧石像分割成数段，彼此救应不上，只能各自为战，节节败退。

战局的天平，已经彻底倾斜。

“撤！撤进石门！”裴厉咬牙暴喝。

他终于意识到，今夜这趟增援，从一开始就撞上了铁板。

再打下去，全队都要交代在这里。

他果断放弃纠缠，长刀逼退身前石像，转身便要往第二重石门方向突围，同时另一只手摸向怀中的信号石——只要信号石炸开，渊外的后续人马便会立刻得知主墓室有变。

信号石还没掏出袖中。

黑暗里，那道灰影已经挡在了他退路上。

萧玄极立在石门前，抬手按住石壁，声音平静：

“走不了。”

裴厉双目赤红，穹极境灵力尽数爆发，周身重甲燃起一层赤红灵光，竟是催动了压箱底的搏命加护，长刀裹挟全部修为，孤注一掷，直取萧玄极心口。

他是将军。

兵败可以死，不能束手就擒。

萧玄极没有硬碰这一刀。

他侧身让过刀锋最锋利的一线，被刀气扫中的袖袍当场割裂，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旧伤疤痕。

与此同时，两尊石像一左一右压上，石斧封锁了裴厉所有闪避的方位。

前有亡命刀，后有两尊斧。

裴厉瞳孔缩成针尖。

下一瞬，萧玄极并指如刀，一缕生死之力自指尖凝出，点在他握刀的脉门之上。

力道不重，却精准无比。

裴厉只觉经脉里那股狂暴运转的灵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赤红灵光当场熄灭，浑身力气瞬间抽空。

石像石斧落下。

沉闷的一声。

甬道彻底安静下来。

萧玄极缓缓收回手，胸口却涌上一阵压不住的虚浮。他扶住冰冷石壁，低头压住喉头那股甜腥，片刻之后，才将翻涌的气血强行按了回去。

三分力。

方才这一番周旋，已经逼近了他眼下能承受的上限。

再催下去，衰败的肉身就要先一步崩解。

甬道地面上，朔国第二批增援二十余人，尽数伏诛。萧玄极抬手，毒丝掠过，将尚未断气者一一封住神魂，又俯身搜检腰间，收缴令牌、帛书与储物袋。

裴厉的信号石，被他随手扔进了石壁缝隙。

不能让消息传出渊外。

他直起身，目光投向甬道最西侧、紧邻岩壁的那一片阴影。

从交锋开始，那里就一直有一缕极为隐晦的气机，蛰伏不动。

不帮朔国，也不逃。

像一条伏在暗处的鱼，耐心等着这一池水彻底搅浑。

萧玄极眸色平静，像是早就在等它自己浮上来。

“跟了一路了。”他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向那片岩壁阴影，“曜国的朋友，还打算藏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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