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转道青石关

秋风卷着黄沙，扑打在青布马车的篷布上，噼啪作响。

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关道，车身微微颠簸。

萧玄极靠在车厢壁上，双目微阖，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襟内侧那枚温热的黑色晶石。

生死权能核心在识海中缓缓转动，将千里之外的战局气息，一丝丝纳入感知。

不是什么玄妙的千里眼，而是权能与权能之间的共鸣——襄阳城外那两座三级权能至宝运转时散逸的规则波动，隔着千山万水，依旧能被捕捉到蛛丝马迹。

那股力量不算强，却异常霸道，带着曜国权能特有的炽烈侵略性，一遍遍冲刷着襄阳城的防御加护。

按这个速度，内城撑不过十日。

忽然，萧玄极睁开眼，声音不高，却压过了车外的风声：

“不用去襄阳了。”

“改道，去青石关。”

话音落下，车厢里静了一瞬。

赶车的黄檗下意识勒住缰绳，马车猛地一顿，车轮在沙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辙痕。

他掀开车帘回头望，脸上满是错愕：

“老爷？不去襄阳？”

“可襄阳城正被围得水泄不通，大祭司和青崖长老都在城里死撑，陛下也昏迷不醒……我们这时候不去，那襄阳……”

他话说到一半，看着萧玄极平静的神色，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陈墨坐在车厢另一侧，闻言也是眉头紧锁，躬身问道：

“大人，襄阳是南疆通向内地的门户，一旦有失，腹地门户洞开。此时不去驰援，恐怕……”

他没有把话说完，可意思很明显——此时改道，形同放弃襄阳。

萧玄极抬眼，目光扫过两人，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襄阳守不住了。”

“就算我们现在赶过去，也改变不了什么。”

黄檗嘴唇动了动，还想争辩。

在他心里，襄阳城高墙厚，三万教军驻守，还有两位长老坐镇，怎么会守不住？

前几日传过来的消息，也只是外城失守，内城尚且稳固。

可他刚要开口，萧玄极便继续道：

“你们觉得，曜国为什么只动用了黄金火狮铁骑和一支玄甲重步，围了襄阳这么久？”

“厉屠打了半辈子仗，会拿不下一座没了顶尖战力的襄阳城？”

黄檗一怔。

对啊。

按说萧焚岳昏迷，大祭司独撑危局，军中无主，正是破城良机。

可厉屠围了十余日，虽日日猛攻，却始终没下死手全力攻城，反倒像是在……等什么。

“他在等援军，也在等借口。”萧玄极指尖轻轻叩着膝头，声音缓而沉，“等玄甲重步、雇佣兵团全部到位，等襄阳守军消耗得差不多了，更等我们把拜火教顶尖战力，全部压到襄阳城下。”

“六大隐世长老一旦齐聚襄阳，全力催动圣火大阵，动静太大。神都的神之使便能借着‘战局惨烈、减少伤亡’的由头，撕毁公约，亲自南下。”

“到那时，六位长老尽殁，拜火教道统断根，整个沧国再无还手之力。”

“神之使……”陈墨瞳孔骤缩，失声低呼，“陆地神仙？这耀国真打算违反公约，让这传说中的人物出来？”

萧玄极淡淡瞥了他一眼，“陈墨，你跟着朕打了多少年仗。亘国当年为什么灭国？真的是因为八百教众？”

陈墨浑身一震，猛地低下头。

他是最早跟着陛下起兵的老人之一，当年亘国覆灭的内情，他多少知道一些。

世人都说是萧玄极顺天应人，率八百圣教信徒起兵，百战百胜推翻亘国暴政。

可只有他们这些老人知道，当年亘国朝廷背后，有曜国支持，有过权能使者出手，最后是陛下以身为饵，拼着神魂俱裂的代价，引动了圣火山深处的古神残响，才震退了那位神之使，换来列国停战，坐实了沧国开国的局面。

自那以后，三国公约才正式签订，明言神之使不得轻易入世。

原来陛下一直都记得。

“公约是给弱者定的。”萧玄极收回目光，望向窗外漫天黄沙，“曜国当年签公约，是因为权能传承不稳，神之使百年不出，需要休养生息。如今唐砚川坐稳帝位，权能传承稳固，贾鹤在一旁挑唆，一纸空文，捆不住饿狼。”

“所以，大祭司他们，不会让六大长老全力出手。”

“非但不会，还会弃襄阳。”

黄檗猛地抬头：“弃襄阳？不可能！大祭司大人怎么会……”

“他会。”萧玄极语气笃定，“当年朕亲手拟定的《圣战总纲》，第二卷《火种卷》，就在他手里。”

“城池丢了可以再打，军队散了可以再募，皇帝没了可以再立。可兵工厂、神纹典籍、核心匠人、灵材炼坊……这些东西没了，就真的没了。”

“三座核心兵工坊，都在襄阳西南的山谷里。”

“青石关火炮坊、落雁谷甲胄坊、苍梧山灵材炼坊，是南疆军工的根，也是未来造神计划的外围根基。”

“为了保一座襄阳城，把这些东西赔进去，才是因小失大。”

他话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两人心上。

黄檗喉咙发紧，胸口像是堵了块石头。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陛下说不去襄阳了。

不是不想去，是去了没用。

甚至……去了反而坏事。

若是陛下现身襄阳，等于把“萧玄极未死”的消息公之于众。

到那时，唐砚川再无顾忌，直接派神之使南下，所有布局全盘皆输。

“那……那兵工厂真要拆？”黄檗声音发闷，“青石关的火炮坊，当年陛下您亲自督建的，花了三年才完工，炮管都是用陨铁锻的……说拆就拆？”

“搬迁不是销毁。”萧玄极看了他一眼，“拆了，搬到西南腹地，分散开，藏起来，日后还能再建。留在原地，城破之日，就是资敌之物。”

“人生要懂取舍，国运亦是如此。”

“人总是什么都想抓住，到最后，什么都抓不住。想得到越多，失去越多。”

“放弃南疆，放弃襄阳，搬迁兵工厂，不是认输，是为了将来能把这些东西，连本带利，统统夺回来。”

他掀开车帘，望向东北方向。

隔着黄沙与重山，襄阳城的火光隐约映红了天际一角，像一滴烧红的血。

“大祭司会懂的。”

“他知道什么该守，什么该弃。”

陈墨沉默良久，重重躬身：“属下明白了。”

“那青石关那边，属下这就传讯过去，让工坊提前做好搬迁准备？”

“不用。”萧玄极摇头，“齐大圣会亲自带人去办。大祭司会安排他从城西密道突围，带着工部匠人、工坊图纸设备，往西南撤。我们去青石关，不是去指挥搬迁，是去接人。”

“接人？”

“三座工坊的核心匠人，都是跟着朕打天下的老人，家眷都在青石关附近的村镇里。”萧玄极声音沉了几分，“兵荒马乱的，搬迁路上不太平。我们去，把家眷们接下来，护送到后方据点。”

“另外，青石关地窖里，还存着一批备用的炮管和灵材，也要一并转移。这些东西，不能落在曜国手里。”

“属下遵命。”陈墨不再多问，立刻取出传讯符，暗中安排沿途暗线接应。

赶车的黄檗重新挥起马鞭，让马车调转方向，朝着青石关驶去。

车轮碾过黄沙，车辙转向，一路向南。

车厢里重新陷入沉默，只有车外的风声呼啸。

黄檗心里堵得慌，时不时掀开车帘往东北望。

他跟着陛下一辈子，从起兵到开国，从无到有，打下万里江山。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什么时候要主动弃城、要躲着敌人走？

可他也知道，陛下说的是对的。

神之使不出手，六大长老能撑住局面；一旦逼得对方撕破脸皮，那就是灭顶之灾。

这不是怯懦，是隐忍。

是为了将来能更狠地打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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