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京中暗流

京城，太极殿侧殿。

柳存礼端着一杯热茶，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

孟兴德站在舆图前，指尖沿着南疆防线缓缓划过，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厉屠将军围了襄阳，内城破是早晚的事。”孟兴德转过身，语气亢奋，“等襄阳一破，南疆尽入曜国之手，咱们这从龙之功，就算彻底坐稳了。”

柳存礼放下茶杯，不紧不慢道：“别高兴太早。襄阳城硬得很，拜火教那群老东西还没死绝。再者，庞阅和萧景和两个老东西，虽然缩着不出头，可手里还攥着御林军和兵部印信，终究是个麻烦。”

“麻烦？”孟兴德嗤笑一声，“他们能有什么麻烦？京营在孙彪手里，九门都是我们的人。御林军就那么点人，守着宫城宝库罢了，还能翻了天不成？”

“兵部印信是死的，人是活的。粮草调度、军械派发，现在都要过咱们通政司和户部的手。他庞阅空有个尚书名头，调不动一兵一卒，发不出一石粮草，就是个摆设。”

柳存礼微微点头，却还是蹙眉：“话是这么说，可曜国上使那边催得紧，要我们尽快敲定和谈条陈，早点签了《山南和约》。三殿下现在虽然听话，可真要让他下旨割地赔款，万一哪天药性退了，或者被人点醒了……”

“退不了。”孟兴德阴阴一笑，“牵机软筋散，越用越沉。再过些日子，他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了，跟个活木偶没两样。到时候，我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倒是周谦他们三个的后事，处理干净了吗？”柳存礼忽然想起什么，抬眼问道。

“放心。”孟兴德摆手，“尸首早就拉去乱葬岗扔了，家属也派人盯着呢。几个妇孺，翻不起浪。庞阅他们想收尸都找不到地方，只能吃个哑巴亏。”

柳存礼这才松了口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微甘，可他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总觉得哪里不对。

周谦三人死得太顺利了，庞阅和萧景和忍得也太安静了。

按说那两位都是先帝旧臣，性子刚硬，不该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认栽。

“报——”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随快步进来，躬身禀报：“大人，不好了！户部左侍郎王大人，今早递了辞呈，说身体不适，要告老还乡。”

“王松？”柳存礼眉头一皱，“他好好的，告什么老？”

“说是……说是周大人他们暴毙，他心有戚戚，怕步后尘。”亲随小心翼翼道。

“废物。”柳存礼骂了一句，却也没太在意，“走就走了，正好换上我们的人。”

“还有呢。”亲随硬着头皮继续道，“兵部、工部，也有几位主事递了辞呈，都说是身体不适，要回乡养病。”

孟兴德脸色微沉：“一个个的，都想撂挑子？”

“怕是庞阅在暗中授意。”柳存礼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他们明着斗不过我们，就暗地里拆台，让各部衙运转不起来。”

“哼，不识抬举。”孟兴德冷笑，“走了正好，空出来的位置，安**们的人。我倒要看看，是他们辞得快，还是我们补得快。”

柳存礼却没这么乐观。

官场最讲究人心。

现在主动走的，都是些中间派、实干派。

这些人一走，各部剩下的要么是他们的人，要么是混日子的油滑之辈，真要办事的时候，处处都是窟窿。

可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和谈条陈草拟得怎么样了？”柳存礼转开话题。

“差不多了。”孟兴德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放在桌上，“割让南疆三郡，每年赔款金币两百万，开放北境七处商埠，允许曜国教士自由传教。另外，还加了一条——请曜国派兵进驻京畿，协助维持治安。”

柳存礼拿起条陈，逐字逐句看完，眉头皱得更紧：“派兵进驻京畿？这一条会不会太冒进了？万一激起民变……”

“怕什么。”孟兴德满不在乎，“有曜国大军在，庞阅他们才不敢乱动。京城安稳了，咱们的位子才坐得稳。至于百姓……一群泥腿子，给点粮食就安分了。”

柳存礼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行吧。条陈先放我这儿，我再润色润色，过几日找机会让三殿下用印。”

“尽快。”孟兴德催促道，“上使那边说了，这事办得越快，我们日后的封赏越厚。”

两人正说着，门外阴影里，青衣人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他依旧是那副普通账房先生的打扮，可一双眼睛阴鸷冰冷，看得两人心里同时一突。

“上使。”柳存礼连忙起身，拱手行礼。

青衣人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桌上的和谈条陈上，语气平淡：“条陈我看过了，大体可以。不过，赔款加到三百万，再加一条——沧国皇室，需入曜国为质。”

“什么？！”

柳存礼与孟兴德同时变色。

“入质？”柳存礼喉结滚动了一下，“这……这恐怕不妥吧。三殿下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入质？再说，皇室宗亲入质曜国，朝野震动太大，怕是……怕是压不住。”

“压不住，也要压。”青衣人语气淡漠，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萧焚岳昏迷，萧文瑾无用，留着也是摆设。送一位皇室子弟入神都，既能表诚意，也能安陛下的心。”

“人选，你们定。半月之内，必须启程。”

他话说得轻，可分量重得像山。

柳存礼与孟兴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为难。

割地赔款，他们敢做；开门投降，他们也敢做。

可真要把皇室子弟送出去当人质，这千古骂名，他们背得有点心慌。

“怎么，有困难？”青衣人抬眼，目光如刀。

“没、没有！”孟兴德连忙应声，“上使放心，我们一定办妥！半月之内，定然选出合适人选，送往神都！”

“最好如此。”青衣人淡淡道，“记住，你们的富贵，在曜国，不在沧国。沧国亡不亡，不重要。你们自己的前程，才重要。”

说完，他身形一晃，重新没入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殿内只剩下柳孟二人，面面相觑。

“入质……”柳存礼苦笑一声，“这步子，迈得也太大了。”

“大就大点。”孟兴德咬了咬牙，眼中闪过狠色，“事已至此，回头也是死。不如一条道走到黑。等曜国一统天下，我们就是开国功臣，谁还敢说三道四？”

柳存礼沉默良久，终究是点了点头。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

与此同时，兵部尚书府的密室里。

庞阅与萧景和相对而坐，桌上摆着两杯冷茶。

“又走了三位主事。”庞阅声音低沉，“各部衙门，快被他们掏空了。再这么下去，朝廷政令不出京城，前线粮草军械，更是想都别想。”

萧景和面色凝重：“柳存礼他们急着换血，就是想尽快掌控朝堂，好跟曜国签和约。我收到消息，他们正在草拟条陈，割地赔款都是小事，搞不好……还要引曜国兵入京。”

“他们敢！”庞阅一拳砸在桌上，茶杯都跳了起来，“引狼入室，这群卖国求荣的狗贼！”

“现在说这些没用。”萧景和摇头，“京营在孙彪手里，九门戒严，我们手里只有几千御林军，硬碰硬，赢不了。”

庞阅胸口剧烈起伏，怒火翻涌，却又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是实话。

兵不在手里，一切都是空谈。

“那怎么办？”庞阅闷声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江山卖了？周大人他们，就白死了？”

萧景和抬眼，目光望向北方，缓缓道：“当然不能白死。只是，时机未到。”

“元火长老他们已经到了襄阳，陛下也暂时稳住了。只要襄阳守住，前线不倒，京城这群跳梁小丑，就蹦跶不了多久。”

“我已经派人走密道出京，去北境找赤松长老，去襄阳见大祭司。把京城的实情送出去，让前线早做准备。”

“另外，周大人他们的遗体，暗线已经找到了，正想办法往城外转移。家属也在安排，分批送出城去，不能再让他们遭毒手。”

庞阅闻言，心中稍安。

“只是……”他迟疑了一下，“前线打得那么苦，长老们腾得出手管京城吗？”

“腾不出，也得腾。”萧景和语气坚定，“京城是国之根本。真让这群·奸贼把京城卖了，前线打得再狠，也是无根之木。”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再者，先帝当年布下的暗线，可不只在边关。”

“京城底下，还埋着一盘棋。”

“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

“可真到了山河破碎的那一步……”

萧景和没有说下去，可眼底闪过的那一丝锐光，却让庞阅心头一震。

他忽然想起，当年太祖皇帝登基之后，曾在京城设下“执火者”密营，直属皇帝，不归任何衙门管辖。

世人都以为，那支密营早已解散。

难道……

庞阅还想再问，萧景和却已经摆了摆手，结束了这个话题。

“多说无益。”萧景和端起冷茶，抿了一口，“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忍。”

“忍到襄阳稳住，忍到前线腾出手，忍到……该落子的人，落子。”

庞阅看着他，沉默片刻，重重颔首。

茶杯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密室之中，两双眼睛，都透着同样的隐忍与坚定。

风雨欲来，可总有人，在暗中撑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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