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员（1）

“报告！”

“夏雁啊，你过来！"刘鸿福操作着电脑好像在统计什么东西“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好了，说难听点你一个女孩子脸皮比男生还厚点，今天年级群又通报，高二十三班三排四列女生上课睡觉，你到底要我怎么说啊！啊？”

夏雁暗自抽了口气，把手背在后面安静停训，反正来来回回说了那么多次了也就那些话，未来前途，态度，女孩子的样子。

办公室里弥漫着粉笔灰和旧纸张的气味，班主任老陈端起搪瓷杯，吹开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喝了一大口，夏雁思绪早已飞远，背在背后的手指搅紧又松开反复。

“下个月运动会，你去当学校运动员”再次开口是宣布任务，不是商量

夏雁愣了一下，背在身后的手指松开双手垂在了大腿两侧。

“就这样”老陈摆摆手，视线已经回到那些密密麻麻的表格上“回去吧。”

夏雁心里有些反抗但还是鞠了个躬含糊的念叨了句“谢谢老师”，转身时，听见老陈又喝了口茶，很轻地说了句什么，像是“总比睡觉强”，又像是“该找点正经事”。

走廊外的日落很好看，麻雀绕着教学楼叽叽喳喳飞旋几转，最后轻盈的停在了电线杆上，夏雁呆呆看了一会进了教室。

风渐凉，夏的余温在落叶上写下告别信，夏雁发现晚霞的时间越来越短，距离国庆假的时间越来越近

周六，晚自习下课

“小燕子，明天就回家了，六天假期呢，你咋过啊”向音欢像往常一样下了晚自习和夏雁一起回宿舍

比起其他同学期待回到家，夏雁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照样吃照样喝，啥事不往心里搁”

晚自习刚下，正是教学楼拥挤的时候，脚步拖沓，影子被照明灯拉长，三两并肩低语着，向音欢回头望着什么

“小燕子，放假出去拍照吧”

夏雁点点头“向有钱你看什么呢，看前面的人，别撞着人家”

“好像看到安冬了”向音欢回头“那我们去哪拍照”

走到斜坡，夏雁趁着昏暗的灯光看了一眼向音欢像是不经意的问起

“你和安冬…很熟吗”

向音欢感受到视线转过头，察觉到夏雁语气里那份微弱的审视“一般吧，算认识，长的这么帅认识的都挺多的吧”

夏雁攥紧向音欢的手，点了点头淡淡的应了一声，目光转向路旁被路灯拉得变了形的香樟树影。那句“长得那么帅”在耳朵里转了个圈，很轻没什么重量，又有点扎人。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宿舍楼越来越近，喧闹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冲散了这点微妙的安静。

回到宿舍，舍友都忙着收拾行李，氛围很热闹，夏雁收拾着包，偶尔搭两句话，每到这时候，寝室氛围是最好的。

国庆假期后，运动会的气氛像秋日里骤然降温的天气，猝不及防地笼罩了校园。

夏雁被“委任”为3000米长跑安全员的通知，就贴在教室后墙最显眼的位置。身为耐力安全员，不仅要接受学校安排的安全培训更是要陪着一起训练，夏雁想着只觉得烦闷，向音欢会在旁边安慰，上次两人微妙的氛围好像随着夏日的消退变淡。

训练从国庆假期后的第一个周末开始，下午第四节课后，操场。

体育老师姓肖，是个皮肤黝黑、嗓门洪亮的三十岁中年男人，他身边已经站了七八个体育特长生，有男有女，清一色的高挑挺拔，肤色不均，像一排小白杨。夏雁穿着短袖和板鞋走过去时，能清晰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打量——好奇的，估量的，或许还有些不以为然的。

“夏雁是吧？老刘班的安全员”赵老师翻了翻手里的名单“行，跟着练，先热身，五圈。”

五圈，两千米。对体育生来说或许是开胃菜，对夏雁而言，却像是从舒适区被猛地拽进了另一个世界。她跟在队伍末尾，很快就被甩开。初秋的风不凉带着些湿意灌进喉咙，带着干涩的疼，肺叶像要炸开，脚步越来越沉。汗水从额头往下滚落，那些体育生矫健的背影越来越远，成为模糊晃动的色块。

跑到第三圈时，旁边跑道上追上来一个人。步幅均匀，呼吸平稳。

“调整呼吸，两步一呼，两步一吸。”声音不高，语速平缓，“肩膀放松，别绷着，头抬起来。”

夏雁侧过头。

是安冬。

他穿着深蓝色的运动背心和短裤，额前碎发被汗微微打湿，身上蒸腾着运动后特有的热气。他没有看她，目光平视前方，像只是路过，随口提点一句。

夏雁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跟着他说的节奏去调整。呼吸似乎真的顺畅了一点，虽然腿依然灌铅般沉重。

心里又有了在楼梯初次看清他的感觉，细密的痒在心底泛开，传向四肢百骸。

原来是安冬啊。

接下来的训练，赵老师安排了基础体能和技巧指导。夏雁站在一群体育生中间，笨拙地模仿着摆臂姿势和落地动作，像个突兀的插班生。休息间隙，她独自走到跑道边缘的梧桐树下喝水，听见那边传来压低的笑语。

“这谁啊？跑的真弱”

“安冬刚不是还去带了她一圈？认识？”

“可能吧，长得还行。”

那些话像细小的针，扎得不深，但是会让人烦躁。夏雁直接走上前冷冷扫过调侃的几人，有男生有女生，表情没有恶意，好像对他们来说随意点评一个人就和点评一个菜一样，无关痛痒。

‘盐巴吃多了，闲得蛋疼。’

几人看夏雁脸色不好识趣的闭了嘴

抬眼望向跑道，安冬正坐在起跑线附近的地上，低着头放松肌肉，侧脸线条在夕阳里显得清晰又遥远，仿佛刚才那几句简短的交集从未发生。

训练结束，天已擦黑，夏雁拖着酸痛的腿往教学楼走，正巧碰到来送水的向音欢，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

“小燕子！”向音欢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探究的笑“听说安冬今天带你跑步了？”

夏雁心里那根弦微微一动“消息好灵通啊，有钱。”语气平淡。

“帅哥教女生跑步这八卦传播的很快好不好，根本不需要打听，而且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向音欢挽住夏雁胳膊。

夏雁停下脚步，看向好友，走廊灯光昏暗，向音欢脸上那抹笑意显得有些模糊不清“有钱啊”她慢慢开口“你听谁说的？原话是什么”

向音欢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晃了晃夏雁手臂，示意她继续走“没谁啊，小燕子你别太敏感了，我也只是八卦一下啦”

“你为什么老八卦安冬呢？”夏雁语气有几分明显的不耐。

哪怕是神经大条向音欢也觉得这语气刺的有些不舒服

“燕子，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对安冬有意思吗？”

这段对话像是秋日里飘忽的梧桐叶，夏雁没再接话，心里却是漾开圈圈她自己也不甚明了的涟漪。

那晚在斜坡的微妙氛围又开始在两人之间浮现。

训练成了日常，向音欢也还是会准时送水，俩人吐槽学校，吐槽老师，但是话题里不会再带起安冬这两个字。训练也从最初的痛苦煎熬，到逐渐能咬牙跟上队伍的尾巴。安冬偶尔会出现在她旁边，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提醒她呼吸、节奏、重心。话不多，却总在关键处。夏雁从不主动开口，只是沉默地听着，照做。他们之间形成一种奇特的默契，建立在脚步声和喘息声之上，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在旁人看来，俩人渐升的默契却好似没那么简单

运动会开幕前夕，夏雁加练完最后几圈，天色已暗，操场上只剩寥寥几人，她弯腰扶着膝盖喘气，脚步在前方响起，夏雁不抬头也知道是向音欢来了

夏雁直起腰，接过水“谢谢你啊有钱 这两个周一直给我送水陪着我”

向音欢拿出纸给夏雁擦汗“这有啥的”

两人并肩走着，润湿的纸被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前面阴暗处忽然传出冷硬的声音“随便你，我在训练，挂了。”

背影很模糊，夏雁却是一瞬间就认出，是安冬。

安冬从黑暗处走出来，月光和老旧照明灯的光模糊地勾勒出他侧影的轮廓，那总是显得游刃有余、平静无波的身影，此刻透出一种僵硬的疲惫。

四目相对，夏雁明白，安冬看的不是自己，是站在自己旁边，和自己做了一年好姐妹，最近却一直有事瞒着自己的人，向音欢。

两人自然的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这绝不是只是互相认识的人会有的反应。

夏雁忽然觉得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酸，下意识借口要走“刚准备走”很是干巴巴的解释。

安冬看着她，那眼底本透出厌烦的裂缝迅速弥合，平静重新覆盖上来，快得仿佛刚才那一瞬只是错觉。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安冬。”向音欢忽然叫住安冬

他停下，侧过身“怎么了”

晚风吹过，带着些凉意，操场空旷，远处教学楼灯火通明，像一艘艘泊在夜色里的巨轮，夏雁摸了摸自己还有些发烫的脸颊，忽然感觉自己不该在这个地方。

“我边走边等你”

看到向音欢点头，夏雁往前不急不缓的走着，回过头，两人在灯光下说着什么，距离有点远，夏雁只能看着黑影，心底和肌肉一样泛起细密的酸。

明天是运动会开幕了，夏雁收回目光，思考着自己的工作安排，恼人的情绪很快消失的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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