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 图样未成钱先至

沈砚揣着定王亲点的泥金帖，第二日晌午便往崔行首的银号去。

那银号藏在马行街后头，门脸不显，里头却阔落——说白了便是定王府那间不挂牌的钱庄。崔行首见他来，只当是来催银团牌号的，不料沈砚张口便要"寻个能画图样的巧匠"。

"画图样？"崔行首抚须，"老夫行会里倒认得几位作头（包工头，施工匠人的头目）。只是——"他压低声，"能入你眼的，老夫倒想起一个人。"

那人叫娄程，人称娄作头，一手大木作（立柱上梁的榫卯（木构件的凹凸接法）活计）是汴京数得着的。可偏就潦倒——早年间得了将作监某位监官的青眼，又被同行挤兑，如今只在相国寺后头的木作作坊里混口饭，连像样的活计都接不着。

沈砚便去寻他。

作坊里锯末满地，娄程正蹲在墙角，拿刻刀修一段榫头，指甲缝里全是木屑。沈砚说明来意，娄程头也不抬："小郎君要盖房子？俺建了一辈子房，还用得着外人画图样？"

沈砚不恼，反蹲下来，拿炭笔在木板上画了三笔："娄作头，你建的房，临街铺面一门到底，后头住家，前店后寝，对不对？"

"那还有假。"

"错。"沈砚把炭笔一搁，"前店后寝，住家的人天不亮就叫卖声吵醒，铺面的货又教孩子闹得没法摆——这叫动线不分。我这套图样，临街是复式铺面，楼下做生意、楼上存货；后头几进院落，主卧朝南采光，厨厕靠北通风——住的人清净，做生意的人敞亮。你算算，这样的房，汴京那些行商坐贾，抢不抢？"

娄程的刻刀停了。他盯着那三笔炭痕，半晌嘟囔："俺建了四十年房，没见过这般算计……成，这图样，俺画。"

图样有了，还差将作监的引子。这桩沈砚自己不便跑——一个散伙沈家的少东，将作监的门槛他跨不进去。他转头去寻赵仲蔚。

仲蔚本不愿动，架不住沈砚一句"职业经理人得跑腿"，又架不住"这桩成了你占大股"——小爷一挺胸脯："成，小爷去！"

将作监在旧城西北，朱墙绿瓦。仲蔚递了定王名刺（名帖），一位将作监的令史接了帖，见是定王长子，不敢怠慢，连忙教人登记受理——私房虽不归将作监管，可沈砚这地产公司要起楼、要改街巷水渠，须将作监勘核图样、领营造文引（施工许可），这关节马虎不得。

令史翻了翻沈砚画的那几张草图，咂嘴："这位沈郎君的规划，倒与朝廷新城的章程对得上——临街退让、水渠归公，不侵街。成，下官替您递上去，少监（将作监副手）批了便发引。"

仲蔚背着手，俨然一副"小爷办差"的派头，临走还拍了令史肩："劳驾，这引子下不来，小爷唯你是问。"逗得那令史一愣，又不敢笑。

第三桩事，沙盘。

图样还在娄程笔下描，沈砚却已教人按草图先打了座木雕沙盘——几进院落、临街复式铺面、公共水渠，一槅不差。摆在崔行首银号的正堂，门口挂了块新匾："沈氏田宅·预售"。

头一日，看的人多，下手的少。

一个穿绸衫的行商踌躇："房子影儿都没有，就收钱？这不与诓人一般？"

沈砚不急，指着沙盘："您看这铺面，朝南临街，将作监的文引已受理，就压在柜上；这宅子，苏家锦源号的种子本金已经进了账，我沈砚以本金加这套打法入股掌局——您买的不是影儿，是已经落了地的权。今日交三成定钱（首付），楼起再过付；房价比周边低两成，早买早赚。"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生活态的："您把银子埋地下，老鼠啃了也是啃；买我这铺面，那叫现金流为王——钱生钱，它不香么？"

人群里一个汴京老翁嗤笑出声，真就掏了定钱："俺活了六十岁，头回见买房还倒贴利的——成，这铺面，俺要了！"

这一下，像点了炮仗。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红签（定金签）一支支插上沙盘——到散市，竟收了三十几户定钱，现钱落了账，比沈砚估的还快。

图样没描完，钱先到了——这便是预售回款。

夜深，沈砚独自对着沙盘上的红签，盘算另一桩。

相国寺后头那片田亩，地契散在几户僧俗手里，本是废地——可若把这"按图卖房、先收钱后盖房"的盘口铺过去，那才叫真正的资本局。

他吹了灯，袖里那张定王允了的泥金帖还温着。

"这才起手式。"他喃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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