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0章 暗箭层层

弘文别院的灯熬了半宿，苏锦娘带着人把合作社的底账排印成榜，天不亮便教人贴上了相国寺门墙与御街通衢，回粮契约的存粮数目、种苗田契的张数，一总摊在日头底下给人看。不过两三日，市井里原先那阵"合作社要散伙"的闲话，便渐渐矮了下去。

沈砚原以为这一刀算是挡回去了。哪知风停了这边，却从别处起了，而且这一回的谣撒得又散又脏，刀口也换了地方。

御街茶棚里有人嘀咕，说沈家明远的按揭是套京官上债山，头钱轻、尾利重，三年便要倾家；樊楼席上又传，联排样间那地基填的是汴河淤土，虚得踩上去发飘；连活字坊印书都有人编排，说铜活字一出，刻工手艺全毁，书行要歇下半边。这些闲话，是沈砚从赵公子嘴里听全的。这日赵公子溜达到沈宅，压低声把几处风声学了一遍，末了咂嘴道："沈兄弟，这回放风的人比上回碎得多，像是好几处同时起了风，谁也拦不住。"

苏锦娘那边也听了一耳朵。锦源号里接连几日来了几拨看房的娘子，话里话外都拿"地基虚土""按揭是债"来探她。她当晚在弘文账房点着这些对沈砚说，上回只攻合作社，这回改攻楼盘和钱庄两盘，刀还是那把刀，砍的地方却换了——分明是见合作社的谣堵不住，便绕开最硬的盾，来戳最软的肚子。

沈砚心里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前世做并购时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手段，先污你货次，再吓你买家，最后断你现金，说到底就是立体做空那一套。高家上回拿合作社开刀，被他一纸公示挡了回去；这回绕开合作社，改打楼盘与钱庄，这两件都是明远最吃现金流的盘子，货出不去、利收不回，再大的字号也经不起一垮。可这风究竟是谁放起的？沈忠暗里跟了几日，只查到是些卖香卖药的闲汉散撒铜钱替人传话，主家是谁，无人认得。铜钱到了手，话到了嘴，人便散了，顺着线摸上去，只摸到一把抓不住的风。

谣言是软刀，硬的手也跟着来了。

先是联排样间接连出事。头一日，几个泼皮堵在样间门口，专冲来看房的娘子吹口哨、说浑话，吓得两拨客人掉头便走。第二日，周小乙拦着不让进，叫人推了个趔趄，袖里揣的看房名册都叫抢去撕了。第三日，三层那套留给钟妈妈的向阳样间，窗棂叫人砸了半扇，碎玻璃迸了一地，钟妈妈原定来看房的日子，只得往后挪。沈砚令沈忠并赵公子暗查，赵公子在州桥一带擒住一个泼皮小头目，绳索一勒，供出是受人雇、拿现钱干活，雇他的不过是个绰号"二麻子"的市井闲汉。再往上溯，二麻子说钱是从州桥一家小钱铺取的，那铺子门面敞着，后头却是个空壳，掌柜只说钱是"上头来取便取"，问上头是谁，只摇头。线索到此便断了。沈砚疑是高是家手笔，却拿不出半分凭据，泼皮是泼皮，钱铺是空壳，中间隔着七八层，抓得到替身，摸不着主使。这等局面前世他见过太多，真金主从不露面，露面的都是拿了钱办事、出了事顶缸的。

第三桩，落在了乡下的合作社。

陈留县传来消息，有几户佃农入了社，原东家——当地一户姓张的乡绅——便寻了由头涨租，又放话"不退社便收回佃地"。那几户佃农本是合作社里最踊跃的，如今年景刚见好，便两头受压，其中一户已经生了退股的心思。沈砚一听便知打在何处，合作社的盘，官一股、商一股、民三股，农户占了大头，农户一退股，盘便散，育种基地、赁牛中心、金融中心三处都要塌。这东家挑的，正是合作社的命门，他不正面与你争，只掐住最底下的那根线。

苏锦娘当机立断，带弘文两个账房连夜下乡。到了陈留，她先替那几户佃农立下"退社不夺田"的铁约，入了社是股东，不是佃户，东家收田便犯官；又当着乡邻的面，把合作社的章程念得明明白白，教他们知晓股东与佃户是两样身份，东家管不着社里的事。沈砚又请吕公弼那头出了一道印，明着护社、暗着压乡绅，有官印镇着，张姓大户的涨租逼田，便不敢太过。只是查那张姓乡绅，也只查到是开封县一带有名的大户，名下田亩与相国寺底下的暗账有牵扯的传闻，再往上，依旧无主名。

三桩事凑到一处，沈砚去了定王府。定王听了眉头一皱："这等下作手段，也配称商道？沈兄弟放心，动明远便是动本王与曹帅的盘面，这梁子本王兜着。"曹评在旁颔首："王爷这话在理。曹某看来，这三桩分明是一串。"沈砚接过话道："是一把刀，劈作三下，谣言止客流，泼皮止成交，东家止农户集股。件件不沾明远的名，却件件奔着现金流与股本来。这便是立体做空，每层都找了替身，**使藏在七层棉布后头，抓替身容易，揪主使难。"定王沉吟道："照你这么说，放风的、雇痞的、逼佃的，怕都是一路人支使？"沈砚用的是实话："小人不敢断定是谁。可这三处替身，手法是一个模子，都借了第三方遮脸，自己绝不露面。汴京水面下，能有这等盘算、又恰好与明远不对付的，屈指可数。只是屈指可数，不等于拿住了把柄。王爷、曹帅的招牌镇得住明面，却镇不住暗里藏着的替身。"

回到弘文，苏锦娘已拟好三路齐防的章程，条理分明。其一，活字坊印书，请京中刻工联名出具质检章，堵"毁手艺"的谣；其二，联排样间请几位买定房的京官娘子联名作保，地基实不实，买主自证；其三，合作社给佃农立"退社不夺田"铁约，东家再逼，便有官印镇着。沈砚听罢由衷道："锦娘这三条，比沈某想得还周全。"他顿了顿，望住她，"你倒比我会支使弘文的人。"苏锦娘睨他一眼："弘文本就是你沈公子的基金，我不过替你打理。真要谢，等这阵风过了，你请我喝茶。"这一回她没再打趣，眼里是少见的郑重。窗外春寒未退，案上三路章程墨迹未干，两人对坐着，倒像两军对垒前，先把阵图铺开了。

线虽断在替身，却有两处风闻，悄悄往高家那头引。一处是赵公子查到的，州桥那家空壳钱铺取的现钱，票底印着寺观的暗记，与沈砚早先尽调的相国寺暗账对上了形。另一处，是郭晚意在樊楼听来的一席客言，说高记近日调了现银下乡，数目不小，去向却不明。两桩都只是风闻，不足为凭，可沈砚把这几缕线头在袖里一捋，隐隐指向同一处，相国寺塔尖底下那只攥着田亩与暗账的手。高秉德上回在高记暖阁里点过"相国寺底下的田亩账"，如今这暗记、这现银，正正落回那句话上。只是风闻归风闻，要拿到台面上，还差着实据。

"来日方长。"他立在弘文阶前，望向暮色里那座古刹的方向，心里雪亮，这一回你藏在棉布后头，我便一层层，给你掀开来。

春寒未退，汴京的暗风却愈紧。明里是公示的榜、联名的保、下乡的铁约；暗里是散谣的闲汉、收钱的空壳、逼佃的大户，两下缠作一处，谁也松不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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