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黄桷树下等你

他们各自心底的震惊，溢于言表。

双双下意识停下动作，认认真真、一寸寸打量对方，仔细辨认记忆里早已模糊的轮廓。

这是三年隔绝后的第一次近距离对视。

苏春棠眼里翻涌着猝不及防的错愕，视线从龙青九宽阔挺拔的肩头，一路扫过浓密青黑的眉骨、覆着一层硬胡茬的下颌、高大修长的身形，反复比对脑海里三年前的那个小龙娃，心底满是震惊。眼前这人高大英挺，与记忆里的孩童判若两人，她一时不敢确认，迟疑着试探开口：“你……你是小龙娃？龙青九？”

龙青九早已在黄桷树下远远看过她，此刻却刻意装出刚认出她的模样，眼底藏好翻涌的情绪，缓步上前，声音带着久别重逢的微哑：“是我，棠儿……春棠，好久不见。”

这一声名字落定，苏春棠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弛，眼底浮起一层克制的浅淡欢喜。

近在咫尺，他终于看清旁人交口称赞的那双眼睛，怦然心动。苏春棠眼瞳清亮似秋水，眼底好像藏着千般说不清道不明的细碎情愫，眼波流转，深邃神秘，比村里所有人描述的还要动人。

“你变化好大。”苏春棠轻轻开口，指尖无意识绞着浸湿的衣角，“没想到你长得这么……高。”

龙青九扯出一抹略带局促的笑，目光落在她清丽的眉眼间：“你才是变了太多，昨日村里人人都说你是黄桷小仙女，我还只当是夸张，今日亲眼看见，才知半点不假。”

一句夸赞落进耳里，苏春棠耳尖微微泛红，不好意思地垂了垂眼，片刻后又抬眸看向他，唇角轻轻牵起一抹浅淡莞尔的笑意。

这一笑，龙青九又是怦然心动。浅浅笑意比春花还要灿烂，比春风还要温柔，比甘露还要甜美。

两人相隔一臂距离，并肩蹲在溪边青石板上，溪水哗哗流淌，冲淡沉默的间隙，他们自然而然聊起这三年各自的光景。

“你这三年都在外学木匠？什么时候回村的？”苏春棠轻声发问，语气平和，只是单纯故人寒暄。

“昨天到家的，跟着师傅在外整整三年，总算把木工手艺学全了。”龙青九老实作答，“你呢？听说你初中读完，就跟着陈老裁缝学做衣裳了？”

“嗯，家里说女孩子读书无用，不如学一门手艺傍身。”苏春棠指尖轻轻搓洗粗布衣衫，语气淡淡的，“学了一年了。”

两人一来一往，说起三年走过的岁月，互相感慨时光催人长大，年少一同嬉闹的旧事随口提起，气氛温和松弛。

聊过半晌，木盆里的衣物尽数清洗干净，苏春棠抬手一件件拧干水渍，叠放整齐，起身端起木盆，轻声道：“时辰不早，我该回家做饭了。”

龙青九下意识想挽留，还是点点头：“好，路上慢些。”

龙青九独自蹲在溪边，望着她渐行渐远的清瘦背影，心底思绪翻涌。

今日三次怦然心动，远观身姿惊艳，近看眼眸动情，一见浅笑沉沦。可两人之间横亘着三年光阴、家世差距、世俗礼教，她方才言谈克制有礼，看不出半分对他格外的情意，只当旧日玩伴寒暄。

他缓缓站起身，顺着溪边小路缓步回到家里，抬眼看向母亲，一字一句清晰开口：“妈，我想娶苏春棠。你请个媒人帮我去说说。”

陆婷香沉默数秒，语气带着清醒的无奈：“春棠那姑娘样貌、品性、手艺样样拔尖，上门提亲的后生踏破门槛，人家苏家心气高，咱们家家底单薄，你爹腿脚不便，你刚出师没有积蓄，这层差距你想过没有？”

“我都想过。”龙青九脊背挺得笔直，他不可能放弃，“我相貌气度不比旁人差，往后肯踏实做工挣钱，能给她安稳日子，我想试一试。”

陆婷香不忍狠心泼冷水，轻轻叹气应允：“行，妈依你。明日一早我便去街上请王媒婆上门说亲，成与不成，全看缘分。”

第二天日头偏西，王媒婆缓步走进龙家院坝，脸上无半分促成良缘的喜色，神色平淡温和。

“他婶子，这门亲事，苏家婉拒了。”媒婆落座，接过茶水缓缓转述，“春棠娘说姑娘今年不到十七，年纪不大，裁缝手艺尚未出师，无心谈婚论嫁。”

王媒婆一边说一边嗑瓜子，瓜子皮吐得又远又准。龙青九盯着那些瓜子皮，觉得每一瓣都吐在他心上。

良久，龙青九哑着嗓子发问：“这番话，是春棠自己的意思吗？”

“她全程未曾露面，都是她父母做主回话。”陆婷香轻声安抚，“那姑娘就算心底有别的想法，也不会违逆双亲。”

龙青九瞬间通透。明媒正娶这条路堵死了。规矩礼法、世俗眼光、家境差距，层层壁垒将他牢牢困住。

他不能就此放弃三年执念，怎么办？

写信。这是他眼下想到的唯一办法，这是唯一能避开世人耳目、避开父母阻拦、悄悄抵达她心底的方式。

写什么好呢？

他想过写“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在黄桷树下等你”——但他又觉得这句话太像约她出去见面，会被她拒绝，或者被王桂兰截住。

“春棠：我在黄桷树下等你。有话想跟你说。”——太直接，太冒失，她要是生气了怎么办？他又写了一遍，又撕掉。

陆婷香从灶房探出头：“你烧啥？”

“废纸。”

“废纸你点灯熬油地写？”

他没答。陆婷香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他拿起笔，写下八个字：“我在黄桷树下等你。”

他看着那八个字，觉得不够，还是又加了那一句：“有些话想跟你说。”

他写完把信折好，没有署名，也不敢署名，怕被她父母发现。他希望苏春棠猜准是他写的。

他没有马上送。他把信压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地想——送还是不送？

送出去了，她回不回应？她要是没回应，那他就什么都明白了——她不在乎他，她不想见他，她甚至不愿意给他一句话。那他就该死了这条心，该干嘛干嘛去，只是不要再去想她。

她要是回应了呢？哪怕是拒绝，哪怕是“我不想去”，那也比现在强。至少他知道她在想什么，至少他不用再猜了。最怕的就是这种不冷不热，这种说不清道不明，这种让人心里七上八下的感觉。

他想起师傅说过的一句话：“做木匠，最怕的不是锯错了木头，是锯到一半不敢锯了。锯错了可以改，不敢锯就永远做不成。”他现在就是锯到一半不敢锯了——他提了亲，被拒了，他该收手了。但他不甘心，他想再锯一锯，哪怕锯错了，哪怕把木头锯坏了，他也想锯到底。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他起身拿起那封信走到苏家门口，蹲下来。

苏家的门是木门，门缝底下有一条窄窄的缝隙，刚好能塞进去一封信。他蹲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封信，手指微微发抖。他把信对折了一下，从门缝底下塞进去——信纸擦着门槛，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信进去了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他想抽回来。他忽然害怕了——怕她看见这封信会生气，怕她把这封信给她妈看，怕王桂兰拿着这封信到处说“龙家那小子不正经，偷偷给姑娘写信”。他怕这封信变成一把刀，反过来割伤他自己。

他的手停在门缝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晨雾在他身边流动，凉丝丝的，带着露水的气息。他蹲在那里，像一只被钉在地上的蚂蚱，动弹不得。

过了很久，他咬了咬牙，把信完全塞了进去。

信纸擦着门槛，发出最后一声轻微的“沙沙”声，然后消失了。他直起身，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像是在跑。他没有回头，不敢回头看那扇门，不敢想象门里面会发生什么。

他来到黄桷树下，停下来，抬起头，看着树冠，双手作揖，拜了下去，轻声说道：“黄桷大仙，请你保佑我这一次吧。”

他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直到村子里传来开门的声音、挑水的声音、孩子的笑声。他才转身，往家走去。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看到那封信。他不知道她看了之后会怎么想。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来。

他只知道，明天一早，他还会去那棵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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