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听见产婆的声音从水里浮上来,变成了尖锐的恐惧。
“第二个脚先出来了!”
她猛地睁开眼。宫缩像一只巨手攥住她的腰腹,往下死命地拧。炕上的草纸已经被血浸透,黏糊糊地贴在她腿下,每一次挪动都扯着皮肉。煤油灯的火苗在门缝灌进来的风里摇晃,把产婆那张汗涔涔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别慌。”林知意听见自己的声音像破风箱,气从喉咙里漏出去,收不回来。“脚先出来……你托住孩子的屁股,跟着宫缩往外带,千万别拽——”
话没说完,又一波宫缩碾过来。她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视野边缘的黑雾涌上来,又退下去,涌上来,又退下去。
产婆的手在发抖,但到底还是接住了那个小小的身子。林知意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体内滑出去,像一条鱼从怀里溜走,带着一股温热的液体。然后她听见了——第二声啼哭,比老大响亮,带着足月婴儿该有的肺活量。
“活了,活了!”产婆的声音带着哭腔,不知道是吓的还是高兴的。
林知意想笑一下,嘴角刚扯动,又一波宫缩毫无预兆地劈下来。第三胎来得太快,快到产婆刚把老二包好放在炕角,还没来得及擦手,孩子的头顶就已经露出来了。
“头位,这个是头位!”产婆这回声音稳了些,但林知意已经听不太清了。
她的耳朵里像塞了棉花,产婆的声音、孩子的哭声、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声,全都搅在一起,变成一种嗡嗡的闷响。她盯着房梁上那盏煤油灯,火苗在灯芯上跳,跳着跳着就变成了两个、三个,然后又合成一个。
第三个孩子出来的时候,她几乎没感觉到。只听见产婆说了句“是个闺女”,然后又是一声细弱的啼哭。
三次了。她的身体像一口被舀干的井,连最后一点泥浆水都渗不出来了。手指搭在炕沿上,指甲盖是青紫色的,按下去半天不回血。她想抬一下胳膊,胳膊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门缝被推得更大了些。
不是风。是王翠花把门推开了半扇。
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把王翠花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她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一只手还攥着衣角,另一只手扶着门框。那双眼睛从林知意脸上扫过去,扫过炕上的血,扫过三个并排躺着的孩子,最后落在产婆手上。
“还有几个?”王翠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冬天的石头,硬邦邦地砸过来。
产婆抹了把汗:“肚子里还有一个,快了快了——”
“快什么快。”王翠花打断她,“都折腾多久了?别人生一个也就两三个时辰,她生四个,把炕都拆了。”
林知意听着这话,胸口像被人按进了一块冰。不是疼,是凉。那种凉从胸口往四肢走,走到指尖,走到脚尖,走到每一个还在流血的地方。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我也不想生四个”,想说“我快死了你看不见吗”,但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喉咙里只有一股血腥味往上涌。
产婆没接话,低头去接第四个孩子。
第四个来得最慢。宫缩的间隔越来越长,力道却越来越狠,像钝刀子割肉。林知意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上了,她咬着牙,把下巴抵在锁骨上,整个脊背弓起来,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
然后她听见了第四声啼哭。
很弱。像小猫叫,断断续续的,但到底还是哭了。
“四个,都活了。”产婆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三个小子一个闺女,都全乎着呢。”
林知意瘫在炕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她听见产婆在收拾东西,听见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听见门被完全推开——王翠花终于走进来了。
但不是来看她的。
王翠花绕过炕沿那滩血,径直走到炕角,掀开包孩子的破布,一个一个地看。先看老大的脸,再看老二的腿,把老三翻过来看了看后背,最后把老四拎起来晃了晃,听那声弱得像猫叫的啼哭。
“都活着?”她问。
“活着活着,都活着。”产婆赔着笑,“四个都全乎,这在咱们大队可是头一份——”
“头一份什么?”王翠花把老四放回去,拍了拍手,“头一份丢人?谁家媳妇一胎生四个?传出去人家还当我们张家养了头母猪。”
这话像一盆冷水,从林知意头顶浇下去。
她躺在那里,血还在往外渗,身下的草纸已经换过三茬了,每一茬都被浸透。她的嘴唇是灰白的,眼眶凹进去,颧骨突出来,整个人像一张被水泡烂的纸。而她的婆婆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嫌她生得多,嫌她丢人。
林知意闭上眼睛。
不是昏迷。是突然不想看了。
原主的记忆碎片在这时候涌上来,不请自来。那些记忆里没有一件暖色的事——嫁进张家三年,每天天不亮起来烧火做饭,王翠花坐在炕上等她端饭;怀孕头两个月吐得下不了炕,王翠花站在院子里骂她装病躲懒;肚子大起来以后,村里人指指点点说怀了怪胎,王翠花嫌丢人,让她少出门,她就真的不出门了,在院子里一关就是半年。
这些记忆像碎玻璃,一片一片扎进来,不疼,但凉。
林知意想:原来原主在这个家里,连个人都算不上。
她是一个肚子。一个生孩子的肚子。肚子争气,生个儿子,婆婆脸上有光;肚子不争气,一胎生四个,婆婆嫌丢人。至于这个肚子会不会疼,会不会死,没人关心。
门又响了一下。
不是王翠花出去的声音,是有人进来了。林知意闻到了一股红糖的味道,甜丝丝的,混在血腥气里,突兀得不像真的。
赵红霞端着一只粗瓷碗,猫着腰溜进来,眼睛不敢看王翠花,只把碗往林知意嘴边凑。“秀兰姐,你喝一口,就一口,喝了能回回神。”
红糖水是温的,不烫,刚好能入口。林知意被扶着灌了两口,甜味从舌尖往喉咙里走,走到一半就被血腥味盖住了。但到底还是两口热的,让她冻僵的胸口缓过来一丝。
赵红霞还想再喂,王翠花在后面咳了一声。
不是真咳,是那种故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短促,干巴,像门轴缺了油。
赵红霞的手一抖,碗差点洒了。她飞快地把碗收回去,往围裙底下藏了藏,低着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林知意,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留下一个口型——“撑住。”
门关上了。
屋里又只剩下煤油灯、四个孩子、和那个站在炕角的婆婆。
王翠花把四个孩子挨个包好,用的都是旧布,有的布上还带着补丁。她包孩子的动作很麻利,三下两下就把孩子裹成了四个小包袱,然后往炕梢一推,像推四个不占地方的包裹。
“行了,孩子都活着,你也死不了。”王翠花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让建军他二叔往部队捎个信,就说生了,四个都活了。别的不用多说。”
她说完这话,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只丢下一句:“炕上的血自己收拾干净,别等干了招苍蝇。”
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院子往堂屋那边去了,布鞋底磨在泥地上,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林知意躺在炕上,盯着房梁上那盏煤油灯。
火苗还在跳。灯芯该剪了,结了一截黑灰,火苗歪歪扭扭地烧着,把整个屋顶照得晃来晃去。四个孩子在炕梢哭,哭声此起彼伏,像四只被扔在窝里的小猫。
她想动一下,动不了。不是没力气,是身体不听话了。她的意识还醒着,但身体像被钉在炕上,每一块骨头都生了锈,每一根筋都断了线。
她只能躺着,听孩子的哭声,听自己的心跳,听血从身体里往外渗的细微声响。
然后她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屋里,是窗外。风吹过院子外面那片玉米地,玉米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很多人同时在翻书。那种声音她听过,昨天夜里疼得睡不着的时候也听过,那时候她只觉得吵,现在听起来,却觉得不一样。
玉米。这个年代,玉米能做什么?
念头只闪了一下,没有往下走。她太累了,累到脑子转不动,只能抓住一个模糊的方向,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漂过来的浮木,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手就已经松了。
但她知道那个方向在那里。
窗外玉米地的叶子还在响,哗啦啦,哗啦啦,像在催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林知意闭上眼睛,没有睡着,只是闭着。身体还在流血,孩子还在哭,婆婆的话还钉在耳朵里,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变强了,是变硬了。像一块被冷水浇透的铁,表面还是那层锈,里面却开始发紧。
她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活,不知道四个孩子怎么养,不知道那个在部队里连面都没露的丈夫会不会回来。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能死。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死了,这四个孩子就会像原主一样,在这个家里变成四个不占地方的包裹,推到炕梢,推到角落,推到没人看得见的地方。
她不能让他们过那样的日子。
这个念头比玉米更清晰,也更沉。它压在她胸口,把那些自怜和委屈都压了下去,只剩下一个赤裸裸的事实:她得活下去,得站起来,得找到一条路。
什么路?不知道。但玉米地的方向总在那里。
林知意睁开眼,偏过头,看向窗外。窗户纸糊得严实,看不见外面,但玉米叶子的声音从纸缝里钻进来,沙沙的,像在跟她说话。
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把手指蜷起来,攥住了炕沿上那块被血浸透的布。
攥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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